伍六一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们两个家伙，看出来训练没落下来，我追了半天才追上。
成才：伍班副，你也没落下啊。
伍六一：那是，我伍六一什么时候落过后？
许三多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人并肩往前走。
成才：伍班副，你也放假了？
伍六一：废话，不放假我能在这儿？
成才：也是。
许三多：伍班副，班长呢？
伍六一：他比我早走两天，应该到家了。
成才看了许三多一眼，然后开口。
伍班副，我听说个事儿。
伍六一：什么事？
成才：听说你和史今班长，答应了王团长，提前毕业回702团？
伍六一脚步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成才：这你就别管了，是不是真的？
伍六一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
许三多：那你们回去，是干钢七连的连长和指导员？
伍六一点点头。
嗯，史今当连长，我当指导员。
成才：可以啊伍班副，都当指导员了。
伍六一：你少贫嘴。
许三多：那太好了，七连有人管了。
伍六一：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军校干的那些事。
许三多愣了一下。
什么事？
伍六一：两百多人翻墙出去打架，你小子可以啊。
成才在旁边笑了。
许三多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伍六一：不过打得好，那帮混混就该收拾。
许三多抬头看他。
伍六一：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许三多：没有。
伍六一：没有就快走，磨磨蹭蹭的。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和伍六一分别后。
成才和许三多两个人一起往村里走。
就是两个人越走越慢。
成才：三呆子，你咋走慢嘞？
许三多：成才，你咋知道我走慢了？
成才搓了搓脸。
废话，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走多快我还不知道？
许三多没说话，脚步又慢了些。
成才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脚步也慢了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传来狗叫声。
成才：三多，你说咱爹在家干啥呢？
许三多：不知道，可能在晒太阳吧。
成才：我爹肯定又在喝酒。
许三多笑了笑。
你爹就那样。
成才：你爹也那样，动不动就拿棍子追你。
许三多：那是以前了。
成才：也是，你现在是干部了，你爹肯定不追你了。
许三多：那也说不定。
成才：咋说不定？
许三多：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军校打架，说不定还得追我。
成才：拉倒吧，你那是见义勇为，你爹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三多：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成才突然开口。
三多。
许三多：
成才：你说，咱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村里都变了吧？
许三多看了看四周。
好像是变了点，又好像没变。
成才：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
许三多：就是人变了。
成才：也是，咱都长大了。
许三多：成才，你想家不？
成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废话，能不想吗？
许三多：我也想。
成才：想就快点走，磨磨蹭蹭的。
许三多：你不也走得慢？
成才：我……我那是陪你。
许三多笑了。
成才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村子，越来越近了。
许三多站在家门口。
就是那扇熟悉的木门，掉了漆，门环上锈迹斑斑。
他站了许久。
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又放下。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还有谁家炖肉的香气。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就是站在这扇门后面，拿着棍子等他。
他两个哥哥在旁边看着。
他娘走得早，他没见过。
是他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他们三个拉扯大的。
后来他当了兵，走的那天，他爹也是站在这扇门后面，没出来送他。
他知道他爹是舍不得。
再后来，他进了老A，任务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总是他爹坐火车，倒好几趟车，去看他。
就那样，也是聚少离多。
每次他爹走的时候，都站在基地门口，看他很久，直到他看不见了才转身。
再后来……
他就再也没回去过。
也不知道他爹，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三多低下头，喉结动了动，把嘴里的苦涩咽下去。
风又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手指尖湿了。
他知道，穿上这身军装，就意味着和家人聚少离多。
他也知道，他肩上扛着什么。
可他就是难受。
他还没来得及给他爹尽孝。
他还没来得及带他爹去看看北京。
他还没来得及……
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传来他爹的咳嗽声。
他赶紧抬手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许百顺正叉着腰，骂骂咧咧的。
你个兔崽子，让你做个饭磨磨蹭蹭的，半天了火都没生着！
许一乐蹲在灶台前，低着头，手里拿着柴火，唯唯诺诺的。
爹，这柴火潮，点不着……
许百顺：点不着？点不着你不会找干的？我养你这么大，连个火都生不着！
许二和蹲在旁边摘菜，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的。
爹，你就别骂大哥了，他本来就笨，你越骂他越笨。
许百顺：你个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你摘个菜，你摘半天了还没摘完！
许二和：我这不是在摘嘛，急啥。
许三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鼻子一酸。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三个人都愣住了。
许百顺转过头，看到许三多，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
老……老三？
许一乐也转过头，看到许三多，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老……老三？
许二和嘴里的草也掉了，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许三多。
娘嘞，真是老三儿？你咋回来了？
许三多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爹，大哥，二哥，我回来了。
许百顺反应过来，赶紧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许三多，嘴里还在骂。
你个兔崽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看你，瘦了！在部队是不是没吃饱？
许三多：爹，我没瘦，部队吃得好。
许百顺：吃得好还能瘦？你骗谁呢！
他转头骂许一乐。
还愣着干啥？赶紧去杀鸡！
许一乐：哎，哎，我这就去。
许一乐赶紧站起来，往鸡圈跑。
许二和走过来，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行啊老三，穿军装就是不一样，精神多了。
许三多：二哥。
许二和：你小子可以啊，听说你提干了？真的假的？
许三多：嗯，提干了，在军校念书。
许二和：真嘞？那你以后就是干部了？
许百顺在旁边哼了一声。
什么干部不干部的，先吃饭！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三多一眼，嘴角翘了翘，又赶紧板起脸。
还愣着干啥？进屋！
许三多笑了笑，跟着往屋里走。
院子里，许一乐正在追鸡，鸡飞狗跳的。
许二和在旁边笑。
大哥，你行不行啊，连只鸡都抓不住。
许一乐：你行你来！
许二和：我来就我来。
两个人一起追鸡，闹得鸡飞狗跳。
许百顺站在门口，骂了一句。
两个兔崽子，连只鸡都抓不住！
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
许三多脱了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挽起袖子就要去帮忙。
许百顺直接把人拉住了。
弄啥嘞弄啥嘞，让他们来，你歇会儿！
许三多：爹，俺不累。
许百顺：不累也歇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能让你干活？
他转头骂许一乐和许二和。
你们两个兔崽子，没看见老三回来了？还不赶紧做饭！
许一乐：哎，哎，这就做。
许二和：爹，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我回来你咋不让我歇着？
许百顺：你？你回来除了吃还会干啥？赶紧干活去！
许二和撇了撇嘴，没敢再顶嘴，乖乖去摘菜了。
许百顺拉着许三多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
成才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许三多：回来了，他先回他家了。
许百顺：哦，那老东西可惦记了，前几天还问我你啥时候回来，说要跟你喝两盅。
许三多笑了。
回嘞，等会儿我去看看成叔。
许百顺：中，你们两个快点，晚上让你成叔过来，咱两家一起吃个饭。
许三多：
许百顺上下打量着许三多，嘴里还在念叨。
你看看你，瘦了，肯定在部队没吃好。
许三多：爹，我真没瘦，部队吃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