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趴在他背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只有他搂在许三多脖子上的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邓永在招待所楼下等着，手里捏着几张车票，另一只手夹着烟，正跟赵成交代事情。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烟差点掉地上。
许三多背着一个人从楼上下来，步伐稳得很，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背上那个人穿着外套，脸埋在许三多的肩窝里，露出通红的脸，眼睛闭着。
邓永：不是，这啥呀？哪儿跟哪儿啊！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成这样了？
许三多走到他面前，站定。
邓处长。
邓永凑过去看了看袁朗的脸，又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烫得他一缩手。
嚯，这得有三十九度了吧？他怎么了？
许三多蹙眉：发烧了，反反复复的。
邓永看着袁朗红透的脸，又看了看许三多，嘴角抽了抽。
那他怎么回去？他那儿在山窝窝里，可不好走。
成才从旁边走过来，接过邓永手里的车票，数了数。
邓处，麻烦您送一下袁首长，我们要回学校报到，晚了要挨批。
甘小宁也凑过来，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一脸认真。
就是，没几天了，教导员那人您不知道，卡得可严了。
邓永把烟扔在地上，碾灭，搓了搓手，有点为难。
不是我不送，他要回他的部队，我得带着人回北京，而且这就走，票都买好了，咋办？
甘小宁想了想，脱口而出。
要不…… 扔这里吧，招待所管吃管住。
成才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说什么呢，烧糊涂了扔这儿谁管。 然后转向邓永，要不打电话给袁首长部队，让他们来接吧。
邓永：他们部队在山里，一来一回至少两天，他这烧能等两天？再烧下去人都傻了。
成才：…… 也是。
邓永看向许三多：你们学校距离报到还要几天？
成才：三天左右吧，还能缓一缓。
甘小宁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往后退了半步，指着自己。
您不会想我们几个送袁首长回去吧，这不合适吧，我们还得上学呢，而且我们也不认路啊。
邓永没理他，看着许三多。
三多，你的想法呢？
许三多背着袁朗，站在那里，想了两秒。
这样吧，成才你和小宁先回学校，我送袁首长。
邓永：你一个人？他这烧得迷迷糊糊的，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
许三多：嗯。邓处长，您和我们学校说一下我们的情况，我晚几天报到。
邓永：行，没问题，我打个电话就行。成才，小宁，我叫人送你们去火车站。
成才把车票塞进口袋，看了看许三多背上的袁朗，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大包。
三多，你一个人还有行李，还是我跟你去吧，能给你搭把手。
甘小宁也点头：
班长，你一个人太辛苦了，我们跟你一起吧，大不了晚几天报到，大不了挨顿批。
许三多看着他们，语气很平。
你们两个人先回学校，我给你们做的学习计划，赶紧学习，我后面可能再跳级一次。
成才和甘小宁听到 学习计划 四个字，同时僵了一下，对视一眼，然后非常默契地转身。
成才：行吧，那我们两个人回学校了，你路上小心。
甘小宁：班长，我们两个先回去学习了，不然就连你的尾巴都挂不住了。
两个人走得飞快，像是怕许三多反悔。
邓永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许三多，嘴角抽了抽。
你这学习计划，比军令还好使。我看他们俩听见这四个字，腿都软了。
许三多没接话，把背上的袁朗往上托了托。
袁朗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手臂搂紧了许三多的脖子，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邓永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许三多。
这是我电话，到了给我打一个，别让我惦记。还有，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
袁朗这小子，精得很，你别被他骗了。我认识他十几年，他什么时候生过病？这病来得蹊跷。
许三多接过名片，放进口袋。
邓永：…… 你就嗯？你倒是上点心啊。
许三多：邓处长，车什么时候来？
邓永：马上到，我催了。
他招了招手，赵成跑过来，帮许三多拎起地上的两个包。
几个人往招待所门口走，邓永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许三多背上的袁朗，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
三多，我问你个事。
许三多：您说。
邓永：
你跟他…… 到底什么关系？他平时连他爹的话都爱答不理的，怎么到你这儿就这样了？
许三多背着袁朗，脚步没停，想了想。
他是首长。
邓永：就这？首长多了，也没见每个首长都挂别人身上啊。
许三多：
邓永看了他半天，最后
了一声，没再问。
车来了，是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车身沾着泥点，看着有些年头了。
赵成把两个包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三多背着袁朗走到车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人放进副驾驶，让他靠在座椅上，又给他系好安全带。
袁朗迷迷糊糊的，头歪向一边，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有点重。
李蕊走过来，把车钥匙递给许三多，有点不放心。
你一个人开车行吗？他这烧得厉害，路上得有人看着，万一再烧起来怎么办？
许三多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行，我带着药呢。
邓永站在车窗外，弯腰看了看副驾驶上的袁朗，又看了看许三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从车窗递进来。
拿着，路上加油、吃饭、住店，别省。
许三多没接。
不用，我有。
邓永：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你一个学生能有多少钱，这一路油费都不少。
他直接把钱塞进许三多的口袋里，拍了拍。
到了给我打电话，别让我担心。还有，袁朗要是再烧起来，你就给他物理降温，别光吃药。
许三多点了点头，插钥匙，启动车辆。发动机的一声响了。
邓永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注意安全，慢点开，山路不好走。
车开了，邓永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赵成跟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处座，那许三多……
邓永：你想说什么？
赵成：他……一个学生，怎么什么都会？打架、喝酒、开车、照顾人，样样都行。而且那身手，比咱们队里最顶尖的家伙都利索。
邓永斜了他一眼。
你见过哪个学生能一个打四个，手指夹银针，卸人胳膊跟掰筷子似的？
赵成：……也是。
邓永：还有，你见过哪个学生喝酒跟喝水似的，把我都喝趴下了？
赵成：
邓永：别问了，再问你就要写检查。
赵成：……是。
两个人往回走，邓永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车消失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不过话说回来，袁大狼这小子，眼光是真毒啊。
赵成：处座，您说什么？
邓永：没什么，走了，回去审人。那几个家伙嘴硬得很，得好好撬开。
车里，许三多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袁朗的额头。
烫得厉害，比早上更烫了。
袁朗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手却伸过来，抓住许三多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三多。
我难受。
我知道。
你手凉。
给我暖暖。
许三多没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脸颊。
袁朗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许三多看着前方，车速很稳，不快不慢，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免得颠着他。
过了一会儿，袁朗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但手还抓着许三多的手，没松开。
许三多腾出一只手，搭在袁朗的手腕上，指尖按着脉搏，感受着跳动。
跳得很快，有点虚。
他收回手，从口兜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袁朗的脸。
首长，吃药。
袁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许三多，眼神涣散，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三多？
嗯，吃药。
吃了就不苦了。
你喂我。
许三多把药丸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拿着水壶。
袁朗张嘴，把药丸吞了，就着许三多的手喝了两口水，又靠回座椅上，闭上眼。
手还抓着许三多的手，没松开。
许三多由着他抓，继续开车。
车窗外，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袁朗的脸在阳光下，红得更厉害了，但呼吸渐渐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