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指导员，我真的没有违规操作啊！绿灯，我正常过路口，时速十八，前面突然窜出来个老太太，
拎着菜篮子，我赶紧踩刹车，装甲车制动灵，一下就停住了，结果后面一声，
我整个人往前一栽，我就知道被追尾了。我下车一看，轿车都瘪了，我这车就凹了一块，我都懵了，这……这也不能怪我啊。
史今：人没事就好，车坏了能修，别往心里去，你处理得没错，紧急情况先刹车，是对的，没撞着人就是万幸。
周磊：可是连长肯定要骂我，新车啊，刚列装不到一个月，牌照都还没上呢，就被撞了，我……
史今：连长那边我去说，你先把现场情况写个报告，交给连部，把时间、地点、经过写清楚，别有遗漏。
周磊：
许三多没说话，绕着装甲车走了一圈，脚步很轻，眼睛扫过车身的每一处。
他蹲下来，看了看后保险杠的凹陷，伸手按了按，钢板很硬，凹陷的边缘很整齐。
他又看了看尾灯，灯罩碎了，灯泡还亮着，然后爬到车底，看了看防撞梁，手指在上面摸了一圈，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伍六一走过来，看着他。
三多，怎么样？能修吗？
许三多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笔，蹲在地上开始记。
能修，问题不大。后保险杠是六毫米厚的钢板，凹进去三公分，用千斤顶从里面顶出来就行，钣金一下，做个军绿漆，跟新的一样。
尾灯是整体式总成，碎了，换个总成，备件库里应该有。履带板掉了两块
，是螺栓固定的，换两块就行，不影响行驶。就是后防撞梁有点变形，弯了大概三度，得升起来校一下，不用换。
伍六一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跟看怪物似的。
你还真会修装甲车？这玩意儿你也懂？
许三多挠了挠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书研究过，86式的底盘是改进型的，传动系统和77式差不多，小问题能修，大问题还得送修理厂。
史今走过来，听到这话，笑了，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三多，你这本事越来越大了。
保险公司的人凑过来，拿着文件夹，一脸为难，西装都皱了。
几位首长，这个……我们得定损，但是装甲车的配件价格，我们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怎么算？我们从来没定过军车的损。
伍六一抱着胳膊，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你查不到正常，军用装备的配件价格是内部的，你按市场价估吧，估完了我们跟装备部对一下，差不多就行，我们也不讹你。
保险公司的人翻了翻本子，咽了口唾沫。
那……那这个钣金、做漆、换尾灯、换履带板，还有防撞梁校正，大概……大概得两万块钱？
伍六一：
两万？你打发要饭的呢？就这一个尾灯总成，市场价就八千，履带板一块一千二，两块两千四，钣金做漆两千，
防撞梁校正三千，还有工时费，我们这是特种车辆，工时费比地方车贵一倍，加起来怎么也得三万二，你给两万？
保险公司的人擦了擦汗，赶紧翻本子，笔都快握不住了。
是是是，首长说得对，我再算，我再算，三万二，三万二。
旁边的交警忍不住乐了，背过身，跟同事小声说。
这还是头一回见军车被追尾，地方车全责的，以前都是军车赔地方，这回反过来了。
同事：可不是嘛，这轿车也是倒霉，追尾什么不好，追尾装甲车，这不拿鸡蛋碰石头吗？你看那车头，都瘪成什么样了，人家装甲车就凹了一小块，这差距。
交警：我刚才问了，那轿车司机说，他以为装甲车刹不住，跟得近了点，想超车，结果人家一下就停住了，他直接怼上去了，现在坐在路边哭呢，说早知道不超了。
许三多没听他们聊天，蹲在地上，把损伤情况一项一项记在小本子上，还画了个简图，标上尺寸，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印刷的似的。
史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记，嘴角翘着。
三多，你这习惯还没改，什么都记。
许三多头也没抬，笔在纸上沙沙响。
记下来，回去好修，免得忘了，修的时候对着图来，不会错。
伍六一站在装甲车旁边，看着那道凹陷，又看了看旁边瘪了头的轿车，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一声笑出来，然后又赶紧板起脸，咳嗽了一声。
行了，别笑了，处理完赶紧回去，连里还有一堆事呢，新兵还等着训练。
史今：你刚才不还气得不行吗？在连部摔本子，现在不气了？
伍六一：气有什么用，车都撞了，人没事就行，再说了，三多都说能修，半天就好，我气啥。就是心疼，新车啊，还没捂热乎呢。
许三多记完，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小本子揣回兜里。
班长，伍班副，咱们回去吧，我下午就能把车修好，不耽误明天训练。
伍六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许三多晃了晃。
行，三多，有你的，回去我给你记一功，晚上加个菜，红烧肉。
三个人上了越野车，伍六一开车，史今坐副驾，许三多坐后面。
越野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往营区开去。
现场，
保险公司的人还在对着装甲车拍照，
交警还在指挥交通，
轿车司机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胳膊上缠着纱布，看着装甲车被开走的背影，欲哭无泪，手里的烟都忘了点。
围观的路人散了，一边走一边议论。
看见了吗？轿车撞装甲车，轿车瘪了，装甲车没事，这就是差距。
那当兵的小伙子厉害，蹲那看了两眼，就知道哪儿坏了，怎么修，比修理厂的师傅还专业，还得是解放军同志。
可不是嘛，当兵的就是不一样。
“我也让我家那小子当兵去”
钢七连连部
连部里烟雾缭绕，桌上摊着地图和训练计划表，墙上挂着钢七连的锦旗，最上面那面攻必克，守必坚的锦旗被烟熏得有点发暗。
伍六一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烟，眉头拧成个疙瘩，烟灰长了也不弹。
史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训练记录，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显然很久没好好刮过。
许三多、成才、甘小宁、马小帅坐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四个人坐得笔直，背挺得跟标枪似的。
伍六一先开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情况我跟你们说一下。师部为了702团的全面发展，钢七连重组，除了我们几个，新来的一百多号人，
全是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都是高考考上军校的，没有基层经验，没有兵味，体能差，战术差，什么都差。
史今没说话，伸手，从伍六一嘴里把刚点上的烟扯出来，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然后把一沓训练记录扔给许三多、成才、甘小宁，一人一份，纸页一声散开。
你们看看吧，这是最近两周的训练记录，要是别人，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许三多接过记录，手指碰到史今的手指，凉的。
他抬头看了史今一眼，史今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袋很重，烟叼在嘴角，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许三多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纸边，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马小帅第一个忍不住，把手里的记录往腿上一拍，声音都在抖。
你们是没看见，五公里武装越野，最好的成绩二十四分钟，最差的三十五分钟，还有两个跑吐了，一个跑晕了，被卫生员抬回来的，输了两瓶葡萄糖才缓过来。
射击更别提了，一百米胸环靶，及格率百分之六十，还有三个打脱靶的，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军校是怎么毕业的，枪都没摸过？
战术动作更烂，低姿匍匐，腰抬得跟拱桥似的，铁丝网都能刮着背，我喊破嗓子都没用，他们还说，副连长，这样腰不疼
伍六一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还有更可气的，队列训练，顺拐的有三个，左右不分的有两个，喊口号跟蚊子叫似的，我站在队伍前面都听不见。我问他们，你们在军校没练过队列？
他们说，练过，但是我们是技术兵种，队列要求不高。我当时就想骂人，技术兵种就不是兵了？钢七连的兵，队列就得有钢七连的样子！
史今吐了口烟，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眉心，按了好一会儿。
思想工作也难做，这帮学生兵，想法多，动不动就跟你讲科学，讲人权，讲人性化管理，说我们的训练方法不科学，容易造成运动损伤，要循序渐进，要因人而异。
我跟他们讲，钢七连的训练就是这样，从难从严，他们不服，私底下议论，说我们是大老粗，不懂科学训练，是军阀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