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下，许三多站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个铜哨子，是从连部墙上摘的，哨子绳还挂着个旧铭牌。
他看了一眼成才，又看了一眼甘小宁。
成才，你去团里作训股汇报，说钢七连从今天开始整顿，紧急集合训练，预计三天，让团里这七天别安排其他任务。
甘小宁，你去营里汇报，跟营长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这七天七连不参加营里的集体活动，有什么事找我。
成才和甘小宁对视一眼，
甘小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许三多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成才：是，我这就去。
甘小宁：三多，你悠着点，别……
许三多没说话，就看着他，
甘小宁立刻闭嘴，敬了个礼，转身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个人走后，
许三多站在宿舍楼前，把哨子放进嘴里，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嘟——嘟——嘟——
三声急促的哨声，又尖又亮，划破了营区的安静，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宿舍楼里瞬间炸了锅。
桌子椅子撞翻的声，骂娘的声音，找鞋子的声，柜子门开合的声，乱成一锅粥，跟打仗似的。
三分钟，零零散散跑出来五个人，鞋带没系，帽子歪着。
五分钟，人稀稀拉拉到齐，十二个班，一百多号人，站得歪歪扭扭，前后对不齐，左右不成线。
许三多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没说话，就看着他们，目光从队头扫到队尾，很慢，但是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跟针扎似的。
队伍里，
一排一班的学员扣子扣错了，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出里面的秋衣；
二排三班的鞋子穿反了，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走路一瘸一拐；
三排五班的背包散了，被子拖在地上，拖了一路灰，被面都是土，还有一部分湿了；
还有个帽子戴反了，帽檐朝后，跟个卖菜的似的；
最离谱的是四排二班的一个，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头都缩着。
许三多看了三十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但是一百多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岗哨的哨兵都往这边看。
不合格。解散，东西摆回原位，重来。
学员们面面相觑，有个戴眼镜的学员想说话，往前迈了半步，嘴刚张开，
看到许三多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脚收回来，转身往楼上跑。
其他人也跟着一窝蜂往楼上冲，楼道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五分钟后，又是三声哨响。
这次快了一点，四分钟人到齐，但是还是乱。
有个学员腰带没系，裤子差点掉了，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拎着背包，脸涨得通红；
有个把作训服穿反了，前后颠倒，口袋在屁股上，他自己还没发现；
还有个背包带系错了，系成了死扣，一跑就散，被子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去捡，踩了后面人的脚。
许三多走过去，把那个穿反衣服的学员从队伍里拉出来，让他站在旁边，然后回到原位。
不合格。解散，摆回去，重来。
又一遍。
这次三分钟到齐，队列还是站不齐，
有人喘气，有人小声抱怨，说至于吗，不就是个紧急集合。
许三多走过去，站在那个抱怨的学员面前，离他半步远，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学员比许三多高半头，但是被看得往后缩了缩，脖子都缩进去了，嘴闭得紧紧的。
许三多回到原位。
不合格。解散，摆回去，重来。
一遍，两遍，三遍……
哨声一次接一次，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影子从脚底下拉到一丈长。
学员们从一开始的抱怨、不服、交头接耳，到后来的麻木、机械、闷头跑，再到后来的认真、较劲、互相提醒。
第八次的时候，有个学员跑的时候摔了，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皮，血渗出来，他爬起来，没停，一瘸一拐跑进队伍，站好，没吭声。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眼神软了一下，很快又硬回去。
第十次，两分半，人到齐，装具基本齐了，但是队列还是有点歪。
许三多：不合格。解散，摆回去，重来。
第十一次，两分钟，人到齐，队列整齐，但是有个学员的背包少了一条带子，他用手按着。
许三多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背包，然后回到原位。
不合格。解散，摆回去，重来。
第十二次，哨声刚落，楼道里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一百多号人，两分钟，全部到齐，站成四条直线，前后对正，左右看齐，装具齐全，背包方正，没有一个出错。
连刚才摔了膝盖的那个，都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站得笔直。
许三多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看了一分钟，然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这次合格。全体都有——立正！稍息！立正！解散，回去整理内务，十分钟后楼下集合，二十公里武装越野。
学员们的一声散了，但是这次没人抱怨，都往楼上跑，脚步很齐，有人还在小声说快点快点，别迟到了。
这时候，成才和甘小宁回来了，两个人站在宿舍楼拐角处，蹲在墙根下，看着这一幕，同时咽了咽口水。
甘小宁手里还拿着营部的回执，纸都被他攥皱了。
成才，你看到了吗？三多刚才那个眼神，跟……跟那谁似的，反正就是吓人，他连笑都不笑，就往那一站，我腿都软了。
成才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团里的批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你少说两句吧，小心他听见，咱们两个挨收拾。
甘小宁往成才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这不是怕嘛，你说三多平时憨憨的，问他什么都笑，怎么今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气场，他看我，我刚才都不敢大声喘气。
成才：他这是真生气了，班长和班副，小帅累成那样，几天没合眼，他能不气吗？这帮新兵蛋子，撞枪口上了。
甘小宁挠了挠头，看着楼上跑下来的学员，一个个精神头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
不过你别说，这才十几次，就从五分钟变成两分钟了，这效果，看来就是欠收拾。
成才：要我说，还是史今班长，伍班副太给他们脸了，这不就蹬鼻子上脸了。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看着许三多站在楼下，背着手，看着学员们上楼，背影挺得笔直，像棵白杨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
甘小宁：成才，你说班长和班副醒了，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成才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
还能怎么想，史今班长肯定笑着夸三呆子，伍班副嘴硬，先骂三多以下犯上，骂完了偷偷乐，然后第二天接着让三多练。
甘小宁：我觉得也是，班副那人，嘴硬心软，他巴不得有人替他管呢，他好跟班长歇会儿。
两个人正说着，
许三多转过头，往拐角这边看了一眼，甘小宁立刻闭嘴，蹲得笔直，跟个新兵似的，成才也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许三多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汇报完了？
成才：完了，团里批了，说这三天七连自主训练，有什么事直接找你。
甘小宁：营里也批了，营长说让你放开练，练出个样子给他看看。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哨子挂回脖子上。
行，十分钟后二十公里武装越野，你们两个，带头跑。
甘小宁脸一下子垮了。
啊？我们也跑啊？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受训的啊。
许三多：你们是钢七连的兵，钢七连的兵，就得跑。
甘小宁还想再说，
成才拉了他一把，冲他使了个眼色，
甘小宁把话咽回去，哭丧着脸。
跑就跑呗，反正我这体格，二十公里跟玩似的。
许三多没理他。
成才和甘小宁跟在后面，甘小宁小声嘟囔。
完了，这回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
成才：闭嘴吧你，再说一句，三多让你背十公斤沙袋跑。
甘小宁立刻闭嘴，但是脸更垮了。
训练场是环形沙土跑道，一圈五公里，两边种着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地上的尘土被卷起来，迷眼睛。
许三多站在起点，背着手，看着学员们一个个把背囊往身上扛，
步枪斜挎在肩上，头盔扣在脑袋上，水壶、弹匣、防毒面具，叮叮当当挂了一身，加起来二十多斤，压得几个学员直咧嘴。
成才和甘小宁站在旁边，活动手腕脚腕，甘小宁把背囊往上颠了颠，系紧腰带。
许三多：成才，甘小宁，你们两个在前面跑，不用等他们，能跑多快跑多快，路上想说什么说什么。
甘小宁眼睛一亮，搓了搓手。
三多，这不太好吧，都是战友，把人拉爆了多不好，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许三多：你想怎么干都行，我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