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一响，三个人同时冲出去。
成才和甘小宁在前面，步幅大，频率稳，呼吸均匀，背囊在背上纹丝不动，步枪随着步伐轻轻晃。
许三多在后面一点，压着速度，步幅不大，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尘土在他脚下扬起来，又落下去。
学员们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跟上，跑了两公里，队伍就拉开了。
前面的还在跑，后面的已经开始喘，脚步发沉。
第一圈，五公里，成才和甘小宁把学员们甩开了半圈。
甘小宁边跑边回头，声音洪亮，一点不喘。
“哎，兄弟们，快点啊！
这才五公里，怎么跟散步似的？
中午没吃饭啊？没吃饭跟我说，我让炊事班给你们加两个馒头！”
队伍里没人接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甘小宁扭头冲成才挤了挤眼：
“成才，你听听，没一个吱声的。刚才在宿舍楼下，那个说‘二十公里算什么’的劲儿呢？”
成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后面：
“可能全马选手比较低调吧，不屑跟咱们这种跑五公里的搭话。”
后面队伍里，一个学员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甘小宁看见了，嘿嘿一乐：
“别憋着啊兄弟，想说什么说，跑道上言论自由。
是不是想说‘我那是军训时候跑的’？
行啊，军训全马，起跑线到食堂是吧？
中间还得经过小卖部，买根烤肠补个给。”
那个学员脸更红了，吭哧了一声，愣是没憋出反驳的话来，因为他确实说过“军训跑过全马”，这会儿怎么解释都像是在圆。
成才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小宁，你这么说不对。人家军训全马也是全马，咱们得尊重。人家跑全马的时候，补给站是烤肠，咱们跑二十公里的时候，补给站是风沙。档次不一样。”
甘小宁：
“哦——对对对，档次不一样。人家那全马，跑完了有奖牌。咱们这二十公里，就是日常训练。确实档次不一样。”
后面几个学员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变形了。
那个“全马选手”低着头，脚步明显加快了点，恨不得跑到前面去躲开这俩人的嘴。
甘小宁刚闭嘴不到十秒，眼睛又逮着一个。
“哎，成才你看，那个，对，就那个瘦高个儿，刚才在宿舍楼下站我旁边那个，我记得他说话来着，什么‘我当年体测一千米三分半’。
哎兄弟，你一千米三分半，那换算下来五公里不得十七分半？
你现在跑多少了？
得有二十分钟了吧？
你这三分半是不是在跑步机上按的暂停键？”
瘦高个儿学员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回了一句：“班长……我那是……那是高中……”
甘小宁：
“高中？那更厉害了。高中三分半，大学歇了四年，现在跑不动了，
你这是把体能存银行了是吧？
还带零存整取的？
四年没跑，今天一次性取出来，利息呢？利息跑哪儿去了？”
成才：
“小宁，你这就不懂了。人家那是战略性储备，新兵连用一点，下连队用一点，剩下的留着退伍以后用。细水长流。”
甘小宁一拍大腿：
“明白了！人家这是可持续发展。咱们这种跑法太粗放了，不科学。人家那才叫科学训练——跑一次，歇四年，科学。”
瘦高个儿学员脸都白了，想反驳，但“高中三分半”这话确实是他昨天刚说的，这会儿被翻出来，怎么接都是坑，只能闷头跑，脚步又加快了两步。
第二圈，十公里。
有几个学员开始走了，蹲在路边扶着膝盖吐，背囊扔在地上，步枪横在脚边。
甘小宁跑过一个正在走的学员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脚步没停。
“兄弟，别走啊，跑起来！这才十公里，还有十公里呢。”
那个学员喘得说不出话，摆了摆手。
甘小宁：
“你摆手啥意思？
是‘我不行了’还是‘我知道了’？
我看你是‘我不行了’吧？
兄弟，我理解你，你昨天说‘二十公里不至于’，我也理解你，你没跑过嘛，不知者无罪。但你现在跑过了，知道了吧？
二十公里真不至于？”
那个学员喉咙里嗬嗬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班长……至于……真至于……”
甘小宁：“哎，这就对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你现在走是啥意思？知错不改，罪加一等。”
成才在旁边接话：“小宁，你别逼他了，你看他嘴唇都紫了，再逼该晕了。”
甘小宁：
“晕了正好，卫生队抬过去输两瓶葡萄糖，明天接着跑。多晕两次，他就知道下次别在宿舍楼下吹牛逼了。
吹牛逼不要紧，吹完了被拉出来遛，遛完了还嘴硬，嘴硬完了还得吐，这链条太长了，精简一下——别吹，就没这事了。”
那个学员不说话了，咬着牙，开始小步跑，虽然慢，但确实在跑。
成才跑在旁边，看着前面队伍里几个还在硬撑的，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其实吧，你们也不用觉得委屈。刚才在宿舍楼下，林岩跟三多讲科学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点头的时候想没想过，你们是钢七连的兵？钢七连的兵，什么时候轮到让别人替你们跟班长讲道理了？你们自己没长嘴？”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脚步声。
成才接着说：
“我不是说你们不能讲道理，我是说，你们讲道理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你们现在这体能，讲什么道理都是放屁。跑得动，你说话是道理。跑不动，你说话是喘气。就这么简单。”
甘小宁接上：
“成才这话说得太绕了，我给你们翻译翻译——你们现在，不配讲道理。
先把腿练出来，把肺练出来，把背囊跑稳了，枪跑稳了，到时候你说话才有人听。
不然你就是喊破嗓子，人家看你一眼，扭头就走，为啥？
因为你连二十公里都跑不下来，你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
有个学员实在忍不住了，嘟囔了一句：“班长……我们才来几天……”
甘小宁耳朵尖：
“才来几天？我跟你说，我当年在七连，第一天报到，行李还没放，就被拉出去跑了个五公里。
跑完了史班长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我班长说‘行，那再来一圈’。
我连口气都没喘，又来了一圈。那时候我找谁讲道理去？
我要是说‘班长我第一天来，科学训练’，我班长能让我跑一晚上。你信不信？”
那个学员不吭声了。
成才：
“你们别觉得我们是在为难你们。我们跟你们没仇，犯不着。
但你们记住，钢七连的兵，走出去了，别人不会问‘你来了几天’，人家问的是‘你行不行’。
你不行，丢的是钢七连的人，不是你自己的人。
你们现在觉得二十公里狠，等哪天上了战场，敌人可不跟你讲循序渐进。”
甘小宁：
“对喽。而且你们也不亏啊，你们想想，等你们跑下来了，
回去跟同学吹牛逼——‘我新兵连的时候，二十公里全副武装，五公里起步’，同学问你‘累不累’，你说‘还行，热身’，多带劲。
到时候你想怎么吹怎么吹，没人拦你。但现在，先把腿跑出来，吹牛逼的资格是跑出来的，不是宿舍楼下说出来的。”
成才：“小宁，你这话说得有水平。”
甘小宁：“那必须的，我当年挨的骂比他们多多了，都攒着呢，今天一次性批发出去。”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后面队伍里愣是没人能接上话。
接什么？
说“我们没吹牛逼”？
林岩昨天讲科学讲得头头是道，被许三多一句话怼回去，这是事实。
说“我们体能不差”？跑个五公里就拉开半圈，这也是事实。
说“你们不尊重人”？
人家一口一个兄弟，一句脏话没有，句句在理，怎么反驳？
没法反驳。
第三圈，十五公里。
许三多从后面追上来了，步幅不大，频率很快，从学员们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有个学员正扶着膝盖喘气，看到许三多从身边跑过去，眼睛都直了。
“这……这还是人吗？十五公里了，汗都没出多少？”
旁边人喘着气回：“这班长也太牛逼了吧。”
“我的妈呀……这是牲口吧……”
甘小宁正好从旁边过，听见了，回头接了一句：
“牲口？
兄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牲口？
那是班长。
你们刚才不是讲科学吗？
科学告诉我，牲口跑不了五十公里，人能。
班长是人，纯的，就是比你们多练了几年。
你们要是练，也能练成牲口——不对，练成人。
练成人之前，先别在背后嘀咕班长，排长耳朵比我还尖，让他听见了，加圈我可拦不住。”
那个学员赶紧闭嘴，头一低，闷头跑。
成才跑到甘小宁旁边，压低声音：“你刚才那句‘练成人’说得还行，有点三多那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