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宁嘿嘿一乐：
“跟三多待久了，多少学两句。不过说真的，成才，我嘴皮子都说干了，这帮小子怎么还不加速？我当年被史班长骂两句就跑得跟兔子似的，他们咋这么扛骂呢？”
成才：“可能是你当年脸皮薄。”
甘小宁：“我现在脸皮也薄，就是分跟谁。跟三多我脸皮厚，跟史班长我脸皮薄。”
成才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跑。
第四圈，二十公里，
成才和甘小宁先到终点，靠在墙上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过了五分钟，许三多到了，连汗都没出多少，跟散步回来似的。
又过了二十分钟，学员们才陆陆续续到终点，大部分都是走回来的，瘫在地上跟烂泥似的。
甘小宁蹲在一个学员旁边，戳了戳他胳膊：“兄弟，起来啊，二十公里跑完了，感觉怎么样？”
学员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班长……我腿不是我的了……”
甘小宁：“五分钟，起来做一百个深蹲，活动肌肉，不然明天疼得下不了床。”
学员：“班长……你杀了我吧。”
旁边几个学员呻吟声更大了。
成才走过来，站在许三多旁边，小声说：“三多，你这也太狠了，第一次就跑二十公里，不怕出问题？”
许三多看着地上瘫着的学员，声音很平：
“没事，我看着呢，极限在哪我知道。他们就是缺练。你看那个，”
他指了指一个还在坚持站着的学员，“那个就不错，虽然慢，但是没停，一直跑下来了，是个好苗子。”
成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不错，有股子倔劲，跟你当年似的。”
许三多没说话，走到队伍前面，看着地上瘫着的学员们，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都起来，别躺着，躺久了血液不循环，慢走两圈，活动活动。谁再躺着，明天加十公里。”
学员们哼哼唧唧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在跑道上慢慢走，跟一群小老头似的，一步一挪，嘴里嘟囔着，但没人敢真躺着。
甘小宁凑到成才耳边，小声说：“成才，我今天嘴皮子都磨薄了，你猜他们回去以后，还敢不敢在宿舍楼下吹牛逼？”
成才看着那群互相搀扶的身影，嘴角扯了一下：“敢不敢吹不知道，但肯定不敢当着三多的面吹了。”
甘小宁：“那倒是。不过三多那嘴，比我狠多了。我就是直接骂，他那是拐着弯让你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东西。这招太损了，我以后得学着点。”
成才：“你学不会。”
甘小宁：“为啥？”
成才：“你话太多，学不了他那个慢悠悠的劲儿。你一张嘴就跟放鞭炮似的，三多是钝刀子割肉，你是机关枪扫射，效果不一样。”
甘小宁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是。那我还是当机关枪吧，钝刀子那活儿，留给三多。”
夕阳把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学员们的身影在影子里慢慢移动，脚步声稀稀拉拉的，但很稳。
许三多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他们。
第二天，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月亮挂在杨树梢上，星星很密，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嚓嚓”的，很远。
“嘟——嘟——嘟——”
三声急促的哨声，又尖又亮，划破了夜空，惊得墙根下的野猫“喵”了一声，窜上了墙。
宿舍楼里瞬间炸了锅。
骂娘的声音，找鞋子的“咚咚”声，撞桌子的“哐当”声，柜子门开合的“乒乓”声，乱成一锅粥。
昨天刚跑完二十公里，一个个浑身酸痛，腿跟灌了铅似的，这才睡了四个小时，又被吹起来了，有人坐在床上，闭着眼穿衣服，扣子扣错了都不知道。
三分钟，人稀稀拉拉站成一排，歪歪扭扭。
一个个眼睛都睁不开，眼皮肿着，头发乱蓬蓬的，跟鸡窝似的，扣子扣错的，鞋子穿反的，背包散了带子的，什么状况都有，比昨天第一次紧急集合还乱。
许三多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不说话。
队伍里，一个戴眼镜的学员站出来，是一排一班长林兵，昨天跑了二十公里，现在腿还疼，一肚子火。
“报告！”
许三多：“讲。”
林兵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
“排长，我有话要说。我们认为，凌晨四点进行紧急集合和高强度训练，是不科学的。
根据运动生理学，人体在凌晨四点到六点处于深度睡眠阶段，这个时候被叫醒，会严重影响睡眠质量，导致白天训练注意力不集中，反应速度下降，增加训练伤的风险。
而且我们昨天刚完成二十公里武装越野，肌肉还处于恢复期，乳酸堆积还没代谢完，这个时候再进行高强度训练，容易造成肌肉拉伤、疲劳性骨折，甚至横纹肌溶解。
我建议，训练时间调整到早上六点以后，给身体足够的恢复时间，遵循超量恢复原则，循序渐进，科学施训……”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什么睡眠周期，什么快动眼睡眠，什么乳酸阈值，什么超量恢复，
什么训练负荷监控，说得头头是道，旁边几个学员连连点头，觉得他说得对，有人还小声附和“就是就是”“太不科学了”。
许三多就站在那里，背着手，听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打断，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兵说了五分钟，终于说完了，喘了口气，看着许三多，等着他回应，眼神里带着点挑衅，觉得自己占理。
许三多歪了歪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说完了？”
林兵愣了一下：“说……说完了。”
许三多往前走了半步，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语调拖得又长又懒。
“林兵，是吧？运动人体科学，高考进来的，文化人儿，懂科学。行啊，咱们聊聊科学。”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林兵那表情，跟看什么新鲜物件似的。
“你说睡眠周期，深度睡眠，凌晨四点到六点不能叫醒，叫醒了训练效果不好。那我问你，敌人打你，跟你商量时间不？
‘哎，解放军同志，现在凌晨四点半，我给你们一个小时把觉补完，六点整咱准时开打，行不行？’——你觉得敌人能这么客气？”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许三多没理，继续慢悠悠地说：
“你说乳酸堆积，肌肉恢复期，容易拉伤，容易骨折，横纹肌溶解。那你猜猜，紧急集合哨响的时候，敌人会不会先给你打个电话，
‘亲，您昨天跑了二十公里，我们考虑到您的肌肉恢复情况，决定推迟进攻二十四小时，请注意查收’？”
这下好几个人憋不住了，肩膀直抖，但又不敢笑出声，脸都憋得通红。
许三多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跟聊天似的，但是每句话都格外刺耳。
“你是钢七连的兵，对吧？我看看啊，”
他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
“新兵连考核，文化课全优，体能中等偏下，分到钢七连的时候，还写了个申请书，说‘要为钢七连的荣誉添砖加瓦’。我没记错吧？”
林兵脸一下子涨红了。
“添砖加瓦，行啊，有志向。那我问你，钢七连的荣誉是什么？
是你在教室里算乳酸阈值算出来的？
还是你趴在床上画睡眠周期画出来的？
钢七连的荣誉，是跑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汗摔八瓣摔出来的。
你跟我讲科学，行，我听你讲完了。你讲得挺好，挺有道理。但你知道钢七连有个老传统不？
‘宁跑五公里，不站一分钟’。你知道这话谁说的？不知道吧？
我告诉你，是当年我们连长高城说的。高城什么人？军校毕业，比你懂科学不？比你文化低不？
人家照样带着全连雪地里跑五公里，跑完了回来喝姜汤。你知道为啥？
因为钢七连的兵，跑不死，打得赢，站着是根柱子，躺下是根梁。”
他顿了顿，看着林兵的眼睛，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有点瘆人。
“你刚才说的那些个东西，什么运动生理学，什么超量恢复，我一个字都没反驳，你知道为啥？因为你说得对，真对，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可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不？”
林兵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许三多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胸口，力道不大，但林兵往后退了半步。
“你错在，你把这儿，当学校了。在学校，你跟老师讲道理，老师给你分。在这儿，你跟敌人讲道理，敌人给你子弹。你不是懂运动生理学吗？
行啊，那咱今天就做个实验。你不是说强度大了容易横纹肌溶解吗？
咱们今天就测测，你的极限在哪儿。测出来了，我请你给全连讲课，讲你的科学训练，我带头听。测不出来——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