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听三多说话听的，他一张嘴我就觉得我哪儿哪儿都不对，你说他咋那么多词儿呢？以前那个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许三多哪儿去了？”
成才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被那俘虏……传染了。不对，是进化了。青出于蓝……胜于蓝。”
甘小宁：
“胜得也太多了……我感觉我现在连呼吸都不会了，他刚才说那个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我一算，我呼吸全乱了！”
成才：“你别算了，越算越乱，跑就完了。”
甘小宁：
“不行，我忍不住，我耳朵不听使唤，他说话我就想听，听完就想改，改完就发现不对，不对就想问他，问完又得挨怼，死循环！”
成才：“那你跑快点，跑远了就听不见了。”
甘小宁：“对！快跑！”
俩人又加速了。
后面的学员看着他俩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
“甘班长他们咋了？咋越跑越快？”
旁边人喘着气回了一句：“不知道……估计……被排长骂怕了？”
许三多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转头对着剩下的学员，慢悠悠地开口了：
“来，咱们接着聊。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你们那个‘科学训练’……”
学员们集体呻吟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把训练场的影子拉得老长。
史今和伍六一从连部出来，从昨天下午睡到今天下午，身上的疲惫彻底散了，脚步都轻了，连腰板都挺得比平时直。
马小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训练记录，一边走一边揉眼睛，他也跟着睡了一天多，头还有点懵。
远远就听到训练场上有声音，不是口号声，是一个人在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三个人走过去，就看到一百多号新兵趴在地上，做俯卧撑，一令一动，
许三多喊一个数，他们下去，再喊一个数，他们起来，动作整齐得很，但是每个人都在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沙土上，的一声就没了。
许三多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步子很慢，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高，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说过，钢七连的兵，没有不行的，只有不想行的。你们现在觉得累，觉得苦，觉得我不近人情，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觉得我近人情，我只需要你们记住今天这种感觉，这种胳膊发抖、喘不上气、想放弃又不敢放弃的感觉。
等你们上了战场，就知道今天流的汗，都是明天保命的本钱。我不跟你们讲什么人情，
我只跟你们讲实力，实力是练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更不是哭出来的……三十，下去，别动，谁动了全体加十个。
新兵们的一下下去，撑在地上，没人敢动，只有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似的，有人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是没人敢先弯。
史今站在跑道边，听了一会儿，笑了，伸手拍了拍伍六一的胳膊，手掌在他胳膊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行啊，三多现在带兵有一套了，你看这队伍，多整齐，俯卧撑一令一动，跟咱们连练的一样，这才叫带兵，有模有样的。
伍六一抱着胳膊，嘴角翘了一下，点了点头，难得没嘴硬，下巴微抬，眼里带着满意。
嗯，是那个意思，带兵就得这样，不狠不行，你对他们客气，他们就给你掉链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史今：就是，我还怕他心软，下不去手，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三多长大了。
伍六一：这样挺好的，这样才能带出好兵，钢七连的兵，就得这么练，不然对不起钢七连这三个字，对不起那些牺牲的老班长。
马小帅站在旁边，听着许三多说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训练记录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
这口气……这慢悠悠的调子，这每个字都压在你心上的感觉，这我不需要你们觉得我近人情的说法……
跟那个中校的口气一模一样，一样的不紧不慢，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一样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但是又狠得没边，笑里藏刀的那种狠。
他偷偷看了一眼史今和伍六一，两个人都没觉得有啥，还在那点头称赞，说三多带兵有一套，跟当年他们练的一样，说这才是钢七连的带兵法子。
马小帅咽了咽口水，但是没说什么。
他觉得班长挺好的，真的，这些新兵就是欠收拾，不收拾不成器，你看现在，一个个练得多认真，多整齐，
之前还跟散沙似的，拖拖拉拉，今天就成型了，俯卧撑一令一动，没人敢偷懒，这都是班长的功劳。
至于口气像谁……像谁不重要，能带出好兵就行，再说了，班长比那个中校好多了，至少班长不会笑里藏刀，
不会把人往死里折腾还笑得跟没事人似的，班长是真的为他们好，
那个中校……那个中校就是单纯的折腾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正想着，许三多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但是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
三十五，起来，下去，四十，都给我撑住了，谁先趴下，全连加二十个，我说到做到。
新兵们咬着牙撑着，没人敢先趴下，有人嘴唇都咬白了，有人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也不敢抬手擦，就那么撑着，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是都在撑。
伍六一点了点头，很满意，抱着胳膊，下巴微抬。
嗯，有股子劲，这才像钢七连的兵，再练半个月，就能拉出去演习了，到时候不会给七连丢人。
史今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睛弯起来。
你就别操心了，有三多在，错不了，咱们俩啊，就踏实歇着，等着看成果就行，别在这指手画脚的，让三多放开了练。
这时候，许三多看到他们了，脸上的沉色一下子散了，眼睛亮起来，
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快步走过来，敬了个礼，动作标准，但是脸上带着笑，憨憨的，跟刚才训兵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班长！伍班副！你们醒了？睡得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膀上按了按，笑了。
睡得好，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三多，辛苦你了，你看这队伍，带得真好，比我们俩带的时候都强。
许三多挠了挠头，笑得更憨了，露出一口白牙。
应该的，班长，他们底子不错，都是好兵，就是缺练，多练练就好了，我也没干啥，就是让他们多做了几个俯卧撑。
马小帅站在旁边，看着许三多这副憨憨的样子，再想想刚才他背着手训兵的口气，再想想那个中校在军训时候的样子……
他咽了咽口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
算了，不说了，班长挺好的，真的，这些新兵就是欠收拾，谁带不是带呢，能把兵带好就行，管他口气像谁呢。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训练场上，
新兵们的俯卧撑还在做，一令一动，五十一五十二，许三多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但是很清楚，一声接一声，在训练场的上空飘着。
训练休息的间隙，新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喝水擦汗，
林兵趁许三多去器材室的功夫，偷偷溜到史今和伍六一旁边，搓着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
连长，指导员……我……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反映一下。
史今正拿着水壶喝水，听见这话，把水壶放下，看着他，笑了笑。
啥事？你说，别紧张。
林兵挠了挠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就是……就是许班长的训练，我觉得……有点太狠了。我们昨天从凌晨四点跑到下午，跑了不知道多少圈，
今天又做了一下午俯卧撑，一令一动，好多人腿都肿了，还有的……还有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知道许班长是为我们好，但是是不是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我们都是军校出来的，懂点运动生理学，这么大强度，这么密集，容易造成疲劳性损伤，对长期发展不好……科学训练嘛，循序渐进，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他话里话外绕了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
许三多练得太狠，不科学，最好别让他带训练了，或者收敛点。
伍六一本来靠在树上，抱着胳膊，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就沉了，站直了，盯着林兵，眼神跟刀子似的，上下打量他。
受伤了？谁受伤了？腿肿了？
腰直不起来了？还有尿血的是吧？
你指给我看看，谁？
我现在就带他去卫生队，拍片子，验尿，要是真有问题，我让三多给他道歉，给他赔礼，给他端茶倒水伺候着。
要是没尿血，没受伤，就是你在这瞎编，你今天就给我围着训练场跑二十圈，我看着你跑，少一圈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