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抱着胳膊，脸在晨曦前的黑暗里绿得发亮：
“他问我的是‘你排里那几个兵，体能跟得上吧？
跟不上你带着多跑两圈。’
我说跟得上。他说‘那好，四点半，你多跑两圈。’——我多跑两圈！我给自己挖的坑！”
马小帅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他跟我说的是‘小帅你脑子活，带二排练战术动作。’我说行。
他说‘四点半先跑五公里，再练。’
我说五公里是不是长了点。
他说‘那一万米呢？’我说行。
他说‘行什么行，一万米，你跟着跑。’——我跑！我脑子活我跑一万米！”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甘小宁忽然想起什么：“哎，你们说那几个大学生兵现在什么心情？”
成才往三排那边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三排那几个新兵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眼镜兵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汗滴在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旁边一个兵小声跟他说：
“都怪你，昨天非说什么‘农耕文明’。现在好了，农耕文明四点半起来耕地。”
眼镜兵喘着气回：
“我哪知道许班长会那个……会那个什么阴阳怪气啊。他昨天笑那么和气，我以为他最多批评两句。”
“批评两句？他拿电台碾压你的时候你没看见副连长脸都绿了？副连长跟成才班长也是‘有文化’那一挂的，你看他们敢吭声吗？”
“我听见副连长小声说‘我当年也被开过光’。”
“开光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听着不像好词。”
甘小宁听了一耳朵，差点没绷住，扭头对着成才和马小帅，表情扭曲：“他们说我‘脸都绿了’。”
成才：“你脸确实绿。”
马小帅：“我也绿。咱仨站一块儿跟三棵松树似的。”
甘小宁忽然提高嗓门，对着全连喊：
“俯卧撑做完的，绕操场一万米！跑完的，三排加一组电台通联！通联不过关的，再加五圈！”
三排那边哀嚎一片。
马小帅凑过来，小声说：“你悠着点，班长说的是四点半到六点半，你这一套下来得七点。”
甘小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班长原话是什么来着？‘从严从重。’我从严了，从重了，我没毛病啊。”
成才默默举手：“我补充一点，三多还说了，‘谁训得好，中午加餐红烧肉。’”
甘小宁和马小帅同时转头看他。
“你怎么不早说？”
成才耸肩：“我忘了。昨晚被‘你多跑两圈’气忘了。”
甘小宁立刻转身，哨子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溜圆，哔——一声长哨，震得所有人一激灵。
“都给我听好了！谁跑得快，谁通联一遍过，中午红烧肉！谁磨磨蹭蹭，谁就看着别人吃红烧肉！我甘小宁说到做到！”
一排一个兵边跑边回头：“班长，红烧肉是许班长批的吗？”
甘小宁卡了一下，
成才在旁边小声说：“现批的。”
甘小宁面不改色：“对，现批的。许班长亲口说的。你们不信？不信跑完去问他。”
马小帅在后面小声嘀咕：“班长什么时候说的红烧肉？”
成才：“刚说的。我替他说的。反正他那么疼兵，肯定批。”
马小帅想了想：“那要是不批呢？”
成才：“不批我就把昨天他阴阳我们那顿话录下来，放给全连听。题目就叫《俘虏语录·七连分语》。”
马小帅竖起大拇指。
远处，三排那个眼镜兵跑过甘小宁身边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句：“班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标图慢了！”
甘小宁满意地点头：“知道错就好。跑完五圈，再把你昨天那个‘信息化节奏’的理论，写成三千字检查。手写。用铅笔。尺子标着写。”
眼镜兵差点一头栽地上。
甘小宁回头看了眼成才和马小帅，三人对视，终于没忍住，同时笑出了声。
笑完了，甘小宁把哨子一吐，叹了口气：
“说真的，三多这手，比袁朗狠。袁朗光阴阳，不罚人。许三多阴阳完了还罚人。阴阳罚人二合一，七连特产。”
成才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吧，咱仨也得跑。他说了，跟着跑。”
马小帅哀嚎一声，跟着大部队后面颠儿了出去。
七月的营区，蝉叫得跟拉歌似的，一浪高过一浪。
一营副营长李卫国端着搪瓷缸，蹲在营部后墙根底下的阴凉里，缸子里是凉白开泡了两片茶叶，浮在上面跟俩小船似的。
旁边何洪涛坐个小马扎，手里拿份《解放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头版那个标题都快背下来了，眼睛其实一直往七连操场上瞟。
老李。何洪涛把报纸折了折，没抬头。
你听见了没？七连那边，又嗷嗷上了。
李卫国竖起耳朵听了两秒。
远处飘来甘小宁的嗓子，劈了似的：
三排！电台通联又超时！你们是不是手指头让胶水粘键盘上了？重来！
紧接着是一片稀里哗啦的按键声和压着嗓子的哀叫。
李卫国喝了口水，咂了咂嘴：
听见了。昨儿是成才喊，前儿是马小帅喊，今天是甘小宁。轮着班来。七连这仨排长现在跟值日似的，一人一天，排着队训。
何洪涛把报纸往腿上一拍：你算算日子，许三多回来几天了？
七月二号回来的。今儿七月九号。整整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七连那帮新兵蛋子，早上四点半起，晚上十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
全在操场上趴着。我昨晚上路过他们排房，里头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一样，此起彼伏的，一个赛一个响。
何洪涛啧了一声，
你说这帮孩子图什么？
刚来的时候多精神，一个个眼睛长脑门上，现在好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见着七连的连长指导员，隔着五十米就立正，大气都不敢出。
李卫国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了把搪瓷缸往地上一墩：
该。我跟你说老何，我听说那几个大学生兵头一天来的时候，拿着笔记本电脑跟史今说班长您这标图法该进博物馆了。
我听完这话，我当时就跟我那通信员说，七连这回热闹了。
史今那脾气，他不能把人怎么着。伍六一那脾气，他能把人揍了但他不能揍。这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缺个唱黑脸的。
结果许三多回来了。何洪涛接上。
结果许三多回来了。
李卫国点了点头，表情非常舒坦，
你说巧不巧？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那帮刺头冒头的时候他回来。我听七连的兵传，
说他头天晚上在连部办公室，一台电脑，一部电台，把三排那几个大学生兵说得脸从脑门红到脖子根，眼镜都起雾了。
何洪涛把马扎往李卫国那边挪了挪，压低嗓门：
我听说的是，他一边拿电台碾压人家，一边嘴上没闲着。原话怎么说的来着？你们那信息化节奏，是寝室里打cS的节奏吧？——cS你知道是什么吧？
知道。网吧里打枪那个。我儿子成天念叨。你说他一个当兵的，怎么连这词儿都往外蹦？
还有更绝的。说人家抱着笔记本等开机。等开机你知道吧？就是那笔记本，开个机要等半天，跟老牛拉车似的。
李卫国想了想：那是够损的。等它开完机，仗都打完了。反正肯定不是好词儿。
何洪涛点头：
我听小宁说的，许三多全程笑着说的，笑一下，那帮新兵蛋子就矮一截。笑一下矮一截。
到最后那几个大学生兵从办公室出来，跟霜打的黄瓜似的，第二天一早四点半，全连一百二十号人跟着吃瓜落儿。你说那几个兵现在心里什么感想？
李卫国把缸底最后一口水喝了，茶叶片子嚼了嚼咽了：
感想？他们现在唯一的感想就是当初嘴欠。我跟你说，这事儿怪许三多吗？
不怪。你新兵蛋子，刚到连队，连长指导员还没认全呢，就敢说人家训练方法落后。
史今那是多好的人？伍六一那是多硬的兵？这俩人都被噎得说不出话，那不就是欠收拾吗。
何洪涛忽然想起什么，笑了：
哎老李，你记不记得零一年那会儿，许三多训练三连？
李卫国脸上立刻浮起一种怀念的表情：
怎么不记得。那会儿他就已经是个狠人了。咱们连，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姓赵的兵？就是那个说自己在地方体校练过中长跑那个？
记得记得。跑了个五公里，跑完跟许三多说班长我觉得可以加量。许三多说什么？许三多说行啊，那再加五公里。那小子脸都白了。跑完了直接躺地上吐。
那还算好的。
李卫国拍了下大腿，
最绝的是那个说自己精通格斗的，非要跟许三多切磋。许三多说好，然后把人按在地上，
一边按一边问你这个精通，但是基本功不牢固啊？——这话我当时就在旁边，我差点笑出声。那小子后来见了许三多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