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洪涛笑得直拍膝盖：
你说三多，平时闷不吭声的，他这次从军校回来之后更厉害了，一开口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卫国把搪瓷缸放下，盘起腿来：
现在好了，这号人回七连了，七连那帮刺头算撞枪口上了。我跟你说老何，这礼拜我天天蹲这儿听动静，比听广播有意思。
前天成才训三排，说你们不是嫌手工作业慢吗？
行，今天手工标图，标完了一人再跑五公里。昨天马小帅训二排，说你们不是觉得自己有文化吗？来，通信设备维护手册，一人抄一遍，抄完了默写。
今天甘小宁更绝，让三排那几个大学生兵拿尺子标图，标完了拿橡皮擦了重标，标到跟印刷的一个样为止。
何洪涛笑得直抽抽：
这仨排长也是倒霉。我听说许三多原话是你们仨各带一个排。甘小宁当时还问了一句带多久，
许三多说带到他们不敢跟连长指导员炸刺为止。甘小宁说那要是一直不敢呢？许三多说那就一直带。——甘小宁脸当场就绿了。
李卫国又倒了杯水，这回茶叶多放了一片，
你说这仨，当年也都是刺头。成才不用说了，当年在七连就傲，现在让许三多治得服服帖帖。
甘小宁和马小帅那会儿在七连也是嘴碎的，现在好了，一人带一个排，天天四点半起，比新兵还累。
我昨儿看见马小帅，眼睛底下俩黑圈，跟画了眼影似的，见着我就说副营长，您当初怎么没把我调三连去。三连要不起你
何洪涛把报纸叠好塞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七连操场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两排杨树，能看见七连操场上黑压压一群人，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旁边站着甘小宁，手里拿个哨子，腮帮子鼓着，时不时哔一声。
哎，老李。
何洪涛忽然说，你说许三多这阴阳怪气的本事，跟谁学的？他以前在咱三连的时候虽然也噎人，就是在七连，但没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损。你看他说的那些话，抱着笔记本等开机cS的节奏你贵庚啊——这都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词儿。他肯定在外头学了什么歪门邪道。
李卫国认真想了想：
说不好。我感觉他在军校，这变化挺大的，以前虽然也噎人，但没这么有章法。现在是一套一套的，跟练过似的。说不定在军校碰上什么高人了，专门教这个。
军校还教这个？
谁知道呢。军校里藏龙卧虎的，什么人没有。兴许哪个教官就好这口，看他顺眼，就传了他两招。
何洪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不管跟谁学的，反正这就叫一物降一物。许三多降成才甘小宁马小帅，成才甘小宁马小帅降新兵。链条。
对。食物链。
李卫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咱俩也别老蹲这儿偷听了。七连那边快结束了，一会儿甘小宁看见咱俩在这儿蹲着，回去跟许三多一说，许三多再给咱俩安排个观摩指导，那就热闹了。
何洪涛赶紧把马扎收起来：
走走走。我跟你说，我现在特别理解当初咱三连那帮兵为什么见了许三多就跑。
这不光训练狠，嘴还毒。最要命的是他毒完了还一脸老实相，好像他刚才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好话。
两人刚要走，
七连操场那边忽然传来甘小宁一声长哨，紧接着是全体新兵整齐的喊声：
一！二！三！四！
喊完了，甘小宁又补了一嗓子：
三排那几个，回去写检查！三千字！铅笔！尺子标着写！
何洪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李卫国。
李卫国也看他。
两人同时咧嘴笑了。
何洪涛：三千字。铅笔。尺子标着写。你说许三多怎么想出来的？
李卫国把手一背，往营部方向走，边走边摇头：
不知道。反正我谢谢你许三多，这礼拜我茶都多喝了两缸。走，回去泡茶，明天接着听。
七月的团部，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扇叶上积的灰比王团长军龄都长。
三营长刘长顺坐在办公桌对面，屁股底下跟有钉子似的，一会儿挪左边一会儿挪右边，帽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来回搓帽檐。
王团长没坐。
他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刘长顺，手里捏着根烟，火柴划了一根没着，又划了一根，点上了，慢悠悠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让电扇一搅和，满屋子转圈。
“说啊。”王团长看着窗外，“你不是来汇报工作的吗。”
刘长顺清了清嗓子：
“团长，是这么回事。七连那个许三多，回来之后搞的那套训练，它不符合咱们现在的新训练大纲。
大纲要求什么？
科学组训，循序渐进。他倒好，凌晨四点半拉紧急集合，一搞就是一个礼拜。
新兵晚上十点熄灯，早上四点半起，中间还加夜训。这睡眠时间不够，训练伤风险大，我算了算，他们连这礼拜的训练强度，超标百分之四十。”
王团长没回头，烟叼在嘴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百分之四十。你算得挺细。”
刘长顺以为有戏，往前探了探身：
“可不是吗。而且他那个训练方式，说好听点叫从严从重，说难听点，就是土法上马，不讲科学。
我听说他让新兵拿铅笔尺子手工作业标图，标完了还要拿橡皮擦了重标，
标到跟印刷的一个样为止。团长，这都什么年代了？
信息化建设搞了这些年，他还搞这套。这不符合大纲精神。”
王团长终于转过身来，在椅子上坐下，烟灰往搪瓷缸里弹了弹。
他看着刘长顺，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营区。
“长顺啊。”王团长开口了。
“到。”
“你侄子，是三排那个戴眼镜的，叫刘什么来着？”
“刘洋。”
“刘洋。”
王团长点了点头，吸了口烟，“我听说，就是他头一个跟史今说‘标图法该进博物馆了’？”
刘长顺脸色僵了一下：
“团长，这事儿吧……年轻人说话没把门的，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但是一码归一码，许三多这训练方法——”
“我没说一码归一码。”
王团长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我就问你是不是他说的。”
“……是。”
“行。”
王团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烟头点了点刘长顺的方向，“那你把你那侄子调走不就完了吗？”
刘长顺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团长，我——”
“你什么你。”
王团长往后一靠，椅子嘎吱一声，
“你侄子嫌七连训练土，嫌七连连长指导员跟不上他的信息化节奏。七连搁不下他，你把他调走，调到你觉得科学的单位去。
三营不是有好几个连吗？
你挑一个，让刘洋去，你亲自带，按大纲来，一天跑三公里，标图用平板，下雨天不出操，太阳大了怕中暑。多科学。”
刘长顺脸上挂不住了：
“团长，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许三多的训练确实有点过分了，我就是来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
王团长把烟掐了，身子往前一探，手肘撑在桌面上，
“长顺，我当兵这些年，头一次见新兵敢顶撞连长和指导员的。你侄子刘洋，入伍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新兵蛋子，到了连队第一天，对着史今和伍六一说什么‘科学训练讲效率’。
史今那是多好的人？伍六一那是多硬的兵？
这两个人带出来的兵，上了战场能打硬仗。你侄子拿个电脑，说人家‘农耕文明’。”
他顿了一下，嗓门没提，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就这，702团还放不下他了？
七连搁不下他了？
要不我给师里打个报告，把你侄子调师部去？
师部有电脑，网速快，打cS不卡。”
刘长顺汗都下来了：“团长，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你来找我干什么？”
王团长靠回去，语气重新变得慢悠悠的，“长顺啊，你在部队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跟我说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话话，你怎么理解啊？”
“团长，我.....”
“那马小帅是七连副连长，他下的训练命令，你侄子服不服从？”
“服从是服从，可是——”
“服从就完了。”
王团长把手一摊，
“你侄子既然是军人，又是七连的兵，许三多的命令他就得听。你觉得许三多训练超标，行，拿数据来。
你刚才说你算了超标百分之四十，我信你算过。但是长顺我问你，许三多没算过？
他是那种拍脑袋就干的人？
凌晨四点半出操，他几点起的？
他四点钟就在操场上了，我五点钟遛弯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他自己跟着跑，自己跟着练，自己跟着擦电台。你侄子擦电台的时候许三多在旁边站着看，你侄子手冻得哆嗦，许三多兜里揣着热水袋不？没有。他也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