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宁哈哈一笑，跟成才走了。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晚上那药，给你们加两勺糖！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片欢呼。
甘班长是好人！
好人一生平安！
甘班长你早说啊！
甘小宁头也没回，摆摆手：糖是许班长让加的，要谢谢他去。
广场上又安静了一瞬。
张建国把外套往脑袋底下一垫，重新摊成一张饼，望着天，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们说，这许班长，怎么就连让加个糖，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呢。
……因为他有行医证。
……滚。
第二天凌晨四点，草原上还黑着，哨声就撕开了宿舍的窗户纸。
大通铺宿舍先炸了锅，三面大炕那边紧跟着也炸了。
操！哨声！？
周六！今儿周六！
谁吹的！谁他妈四点吹哨！
张建国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趴在被窝里嚎了一嗓子：
许班长是不是把日子过糊涂了！一周就歇这一天！
林兵也难得地骂了句脏话，摸黑找鞋：
……我昨天还跟人说，周六能睡个整觉……
一百多号人，骂骂咧咧、跌跌撞撞，披着衣服往广场上跑，在红五角星前头站成一片。
天还黑着，冷风一吹，个个缩着脖子，哈欠连天，怨气冲天。
许三多已经站在队伍前头了，背着手，笑眯眯的，看不出一点困意。
都到齐了？他语气温和，跟聊家常似的，精神头不错。
班长！张建国壮着胆子喊了一声，今儿是周六！
我知道。许三多点头，周六好啊。
你们是不是特恨我？
许三多歪了歪头，目光从队伍这头扫到那头，还是笑呵呵的，
四点把你们叫起来，一周就歇这么一天，我还给搅和了——换我是你们，我也得骂。骂吧，我不拦着。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没人敢接话。
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吗？
许三多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人过的日子谁他妈四点吹哨，我都听着呢。接着说，我记性好，回头逐条给你们答复。
新兵们齐刷刷闭了嘴，一个个站得笔直，连打哈欠的都把嘴硬憋了回去。
不说了？
许三多又等了两秒，点了点头，不说了也好。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更温和了，跟讲故事似的：
你们知道，我当年在这个地方，最盼什么吗？
没人敢应。
盼着有人骂我。
许三多自己说了下去，
草原上就我们几个人，骂来骂去就那几句，骂完了，还是没事干。不像你们，一百多号人，骂起来有排面，还有节奏感。我挺羡慕的。
新兵们：
所以说啊，
许三多摆摆手，
你们想骂就骂，真不用憋着。骂完了，五公里，跑完回来接着骂。骂到哪天不骂了，咱们那天就收工早。
他笑了一下，补了一句：
不过我劝你们省着点骂。今儿周六，日子长着呢，别一上来就把词儿用完了。回头想骂没词儿了，干瞪眼，多没劲。
广场上鸦雀无声。
一百多号新兵，愣是没人敢出一口大气。
队伍侧面，成才、甘小宁、马小帅三个人站在一起。
成才本来眯着眼，听到许三多那段话，眼睛地睁开了，站着没动，但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甘小宁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缓了两秒，凑到成才耳边，声音都压扁了：成才……他刚才那话……你听见没？
成才没回头，声音很低：听见了。
那不跟那……又来了。
甘小宁想说跟那谁一个味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他不来这手的时候，我还能贫两句。他这一上手，我……我咋觉得后背发凉呢。
成才没接话，盯着许三多的背影，过了两秒，才低声说：
他不对劲的时候，咱们最好都别吭声。
……明白。
马小帅站在另一边，年轻，腰杆挺得直，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了一句：
班长今天……这说话方式……我有点承受不住……
成才和甘小宁同时看了他一眼，谁也没接话，又同时转回头去。
马小帅：
三个人站得更直了。
许三多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往这边瞥了一眼，就一眼，淡淡的，跟没看见似的，又转了回去。
成才、甘小宁、马小帅三个人，齐刷刷地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三多已经转回队伍，笑呵呵地拍了拍手：
行了，都别站着了。既然都起来了——先活动活动，把骨头里的懒劲儿抖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那副温和的口气：
对了，刚才谁骂得最响来着？我光听着热闹，没看清人。回头跑完了，那几位到我这儿来一趟，我跟你们单独唠唠。
队伍里，张建国的脸，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旁边的林兵，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草原上的风还凉着，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再敢抱怨一句。
许三多站在红五角星边上，背着手，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像个刚把一群羊从圈里放出来的牧人，心情好极了。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草原五班的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广场还是那个广场，只是那一百多号新兵，黑了一个色号，也精干了一个号。
单杠在复合障碍场边上，一溜排开，新兵们一个接一个往上挂，龇牙咧嘴的，嗷嗷叫的，挂在杠上直晃悠的，什么姿势都有。
广场边上，沈培林、赵锐峰、陆文昭三个人，正瘫坐在石灰地上，互相搀扶着，呼哧呼哧喘气。
仨校官，半个月前还端端正正坐办公室的，这会儿跟跑了趟长征似的，军装前襟全汗透了，脸涨得通红。
赵锐峰往地上一瘫，两条腿伸得笔直，半天没说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仨字：
……我服了。
陆文昭歪在旁边，摘了帽子扇风，喘着气接话：服……服什么了？
服高城。
赵锐峰指着单杠那边，
你看他带的那些人——伍六一，那嗓子一喊，全连都抖三抖；
史今，看着温温和和的，一个眼神过去，新兵立马站直了；
成才，冷着一张脸，往那一杵，比哨子都管用；
甘小宁嘴贫成那样，练起来比谁都狠；
马小帅，毛都没长齐的岁数，带兵一套一套的。
还有许三多。
陆文昭补了一句，白天带训，晚上熬药，半夜还去站岗——我今早看见他，眼底下连个青印都没有。这不科学。
赵锐峰沉默了两秒：
……最不科学的是，他们六个人，跟咱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炕，练一样的科目。咱仨累成这德行，他们跟没事人似的，还比咱多干一堆活。
你们发现没有。
沈培林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他们跑步的时候，步频都一样。
赵锐峰和陆文昭同时看他。
我观察了半个月。
沈培林说，
高城、伍六一、史今，还有成才甘小宁马小帅，跑起来步频一致，呼吸一致，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样。这不是练出来的默契，这是同一个量级的底子。
……你是说他们六个人，体能一个水平？陆文昭问。
不是他们六个。沈培林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是七个。
三个人齐齐望向厨房。
厨房门口，高城正活蹦乱跳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药材，脚步带风，脸上还带着笑，完全看不出一上午跟着练全程的样子。
赵锐峰看着他那个背影，又看看自己这摊在地上的一身，忽然了一声，自己都笑了：
……咱仨，在各自的部队，也算是一号人物。到了这儿，连个连长都不如。
何止不如。
陆文昭叹气，人家连长是去帮厨的，还乐呵呵的。我他妈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沈培林没接话，看着高城进了厨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
我算明白，高城这小子，当年为什么能在702横着走了。他不是横，他是真有货。
……你说高城，还是许三多？
一个比一个变态，那个最变态。我馋啊！
“闭嘴吧，你让老高听见，一拳就打了过来。其实我也馋，给我一个成才也行啊。”
“我要甘小宁就行。”
单杠那边，正热闹。
伍六一站在单杠底下，背着手，看着挂在杠上的新兵，数着数：
一……二……三……四——
一声，张建国从杠上掉下来，蹲在地上直喘：
班长……我……我真……真不行了……
你拉了几个？
四个……
四个。
伍六一重复了一遍，看着他，昨天五个，今天四个，明儿是不是三个？再过几天，你上杠挂一圈，下来就算完成训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