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苦着脸：班长，我手没劲儿了……
手没劲儿了，腿借力啊。
伍六一走过去，示范似的拍了拍单杠，
引体向上，借腿力那是犯规，但借巧劲是本事。你光靠俩胳膊硬拉，练到明年也是四个。
那我该咋练？
下来，看甘班长给你示范。
甘小宁本来在边上蹲着看热闹，一听这话，立马摆手：别别别，我最近腰不好——
你腰不好？
伍六一斜眼看他，你昨晚偷吃食堂那半只鸡的时候，腰不是挺好的吗？
新兵们地笑成一片。
甘小宁：……那是补充蛋白质！训练需要！
少废话，上去。
甘小宁磨磨蹭蹭站起来，走到杠下，回头冲新兵们咧嘴一笑：
看好了啊，班长给你们示范什么叫标准引体——
说完，纵身一跃，双手抓杠，一口气，刷刷刷，干净利落，二十个做完，轻轻落地，气不喘，脸不红，拍了拍手上的灰：
学会了吗？
新兵们鸦雀无声。
……班长，你那手速也太快了吧。
快吗？
甘小宁一脸无辜，我这才热身。你们成班长才厉害，他能一口气拉到我两倍——
成才在边上冷着脸：你拉二十个就拉二十个，扯我干什么。
我这不是给你宣传嘛！
甘小宁凑过去，成班长，上去给他们露一手！
成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杠下，双手一抓，标准地拉起——不快，
但每一个都拉到极致，下颌过杠，身体笔直，纹丝不动，一个，两个，三个……新兵们一开始还数，数到二十几，数乱了，干脆不数了，只瞪着眼看。
成才做完，轻轻落地，整了整衣领，面无表情地走回原位。
甘小宁在旁边拍手：看见没有！这就是成班长！服不服！
……服。
服了就好。
甘小宁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也别指望练成这样，成班长那是有天赋，你们，练到能一口气十个，我就算你们出师了。
成才：……你少替我吹。
我没吹，我说的是实话！
你刚才说的，我记着呢。
……成班长，我错了。
马小帅在另一边，带着一队新兵，声音清亮：
排队！一人十次，做完的去找指导员报到！别想糊弄！我在旁边看着呢！
副连长，我拉十个了！
马小帅走过去，往杠上看了一眼：你下巴没过杠。
……过了一点。
一点不算。重来。
副连长！
重来。
那新兵苦着脸重新挂上去。
马小帅在旁边站着，腰杆笔直，声音不大，但一个都不放过：
第八个，脖子没伸直。第九个，手打滑了，重来。
……副连长，你这也太严了吧。
马小帅看了他一眼，许班长像你们这个岁数的时候，一天拉多少你们知道吗？
多少？
马小帅顿了顿，说了句：反正你们追不上。也不解释，转身走了。
留下那新兵一头雾水。
史今站在单杠队列的末尾，一个一个看着，不催，不喊，有人做完了，
他拍拍人家肩膀：行，比上周强了。
有人挂在杠上犹豫，
他也不催，就站在旁边：
稳住，别晃，下巴过杠就成。那人咬了咬牙，硬是又拉了一个，史今点头：这不就成了。
有个新兵做完，凑到史今跟前，小声问：指导员，您当年……能做多少啊？
史今笑了笑：忘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您肯定比我们多！
别打听这些。史今拍了拍他后背，去报到吧，中午加餐，别错过。
新兵眼睛一亮，撒腿就跑。
厨房里，
高城正蹲在灶台边，看着许三多往锅里下药材，顺手抄起勺子搅了搅，闻了闻味儿：还是这个味儿。这都半个月了，你一天三顿熬，不腻？
药又不是饭，腻不腻的，它都得起效。
许三多头也没抬，拿筷子拨了拨药材，连长，您别站这儿了，一股药味儿，回头沾一身。
沾一身好，显得我勤快。
高城说着，又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药，真就一天不落？
练得狠，养得就得勤。落了，前面就白练了。
高城沉默了一瞬，又说：那仨校官，你今早也给他们喝了？
喝了。
许三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身体素质不如新兵，跑得和新兵一样，不喝，明天人就废了。
高城了一声：
你没看见他们喝那药那德行，赵锐峰，第一天喝，嚎了半宿，说苦得睡不着觉，第二天起来嗓子都是哑的。
陆文昭，喝完还坐那儿分析半天，说这个配伍，从理论上讲……，话没说完就皱着脸跑了。沈培林最能装，喝完说，转头我看见他偷偷灌了一缸子水。
许三多忍不住笑了一下：良药苦口。
良药苦口，他们万一不领情呢？。
高城站在灶台边，忽然压低声音，一脸正色：
我说许三多，那仨可都是校官，两杠两星，两杠一星。你把人家练得跟新兵似的，回头他们回了部队，给你穿个小鞋，再往你档案里写两句，你这学还上不上了？
许三多搅着药汤，头也没抬：
连长，穿小鞋也得看脚。我脚大，他们那鞋，我穿不上。
高城：
再说了，真穿了也不怕。
许三多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我多备两双鞋垫，垫上就不挤脚了。
高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一声乐了，一巴掌拍在许三多肩膀上：
行啊，你还学会贫了！我以为你光会闷头熬药呢！
连长，我没贫。我说的是实话。
你还实话！
高城笑得直抖，
我跟你说，我这就是逗你玩呢——那仨人，被你药苦了半个月，一个个服服帖帖的，昨儿个赵锐峰还跟我说，回去要跟部队推荐你！
推荐我干啥？
推荐你去给他们作训处熬药！
高城哈哈大笑，说你这药，比他们那训练大纲都管用！
许三多想了想，认真地说：
熬药行。不过得配冰糖，不然他们那嗓子，一个月就废了。
高城笑得更厉害了：你真是——
不是我的功劳。
许三多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是这地方好。草原宽阔，人容易想明白事儿。
高城收了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忽然又说：许三多。
你刚说穿小鞋那话——
高城顿了顿，嘴角又翘起来，回头真有人给你穿小鞋，你跟我说。
您帮我去拦？
我帮你跟他们讲讲道理。
高城说着，撸了撸袖子，你好歹也是我的兵，我得保护好了。
许三多没接话，低头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火候，又盖上，过了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高城看他那样子，乐了，也不戳穿，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
药熬好了叫我！我给他们端去，让他们知道知道，这药是你们许班长熬的！
许三多在后面喊：连长，糖呢？
糖在柜子里！我又不是头一回端你的药了！
广场上，单杠那边还热闹着，新兵的叫喊声、甘小宁的嘴贫、伍六一的吼声，混在一起，被草原的风卷得老远。
广场中间那颗红五角星，被半个月的日头晒得，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更亮了。
赵锐峰还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对沈培林说了句：
老沈，你说，咱们这趟来，算不算……沾了光了？
沈培林没回答，过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沾不沾光的，回去再说。反正我是服了。
……我也是。
……我也是。
A大队三中队办公室，下午。
袁朗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上身脱了个精光，露出后背一道斜贯肩胛的伤口，皮肉翻着，血刚凝住，看着吓人，
他自己倒跟没事人似的，嘴里叼着根烟，胳膊搭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坐着，还抖了抖烟灰。
齐桓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卷纱布，拿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膏药，往伤口上抹。
膏药是深褐色的，带着股草药味，抹上去，渗着血丝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止住了。
齐桓又抹了一层，声音硬邦邦的：三多这个膏药，真好用。抹上就止血了。
袁朗没回头，吐了口烟：
这次要没他那个止血膏，
齐桓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后怕，那几个小子，流血都得流掉半条命。不然这次，都回不来了。
袁朗还是那副懒散样，烟夹在指间，声音淡淡的：发生什么事了？
702团进新兵了。齐桓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袁朗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
齐桓没抬头，但语气明显带上了点急：队长，你想想办法啊。
不用。
那万一他留下了呢？
他还没毕业。袁朗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回去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