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和许三多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这一片忙活。
高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许三多。
一个月前，你跟我说，这批兵能带出个样子来。
高城顿了顿，我信你，但没敢全信。现在——
他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帮新兵，他们自己，估计还没觉出来，走路都不一样了。
许三多没接话，低头把脚边一个歪了的扫帚扶正。
高城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当年从这儿走，是什么心情？
许三多直起身，愣了一瞬，顺着高城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 —— 草原一直铺到天边，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风，从早吹到晚，吹得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连长，我上回走，是路修好了，广场平了，大棚也起了，跑道也夯出来了。该建的东西，都建齐了。
许三多收回目光，班长说，这边后头都安排好了，让我放心。我就放心了。
高城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寻思， 许三多又说，这地方，我修好了，交给谁，都踏实。
不过，
许三多顿了顿，目光又飘向远处，
走了之后，还挺想回来的。不是想回来干活 —— 是这儿，空。一眼能望出去几十里，没人吵你，没电话，没集合哨。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事，搁这儿一晾，就散了。
…… 你是说，这儿能让你松快？
许三多点头，
草原大，人一进了这地方，心里那点事，就显小了。到了七连，人多，事多，枪一响，就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有到了这儿 ——
他停了一下，才能想明白点事儿。
高城没接话，站在那儿，看着草原，看了很久。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草籽和土腥气，吹得人眼睛眯起来。
远处的跑道、大棚、障碍场，在空旷的天底下，显得又小又静，像谁随手摆在草原上的几样东西。
天低，云远，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声，和偶尔一声不知从哪传来的鸟叫。
这里确实空。
空得能装下所有话，也空得什么话都不用说。
过了很久，高城才开口，声音不高：许三多。
以后要是想松快了， 高城看着远处，这地方，随时能来。我做主。
许三多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
了一声。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下去：许三多。
当年我把你从这儿调去七连，是急着要个能打的兵。那时候我年轻，就知道练兵，不知道养兵。
高城说着，目光落在远处，
这一回，我跟着你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兵不是吼出来的，是用心练出来的。
许三多没接话，低着头，脚底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的土。
我要是早几年懂这个，
高城顿了顿，当年你在这儿修路的时候，我该早点来看看你。
许三多抬起头：连长，您那时候来看了，也是看路，不是看我。
高城被他说得一愣，过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这张嘴，也练出来了。
许三多没接话，弯腰把扫帚放回墙角，又伸手把宿舍楼门口那两盆不知谁栽的花，往中间挪了挪，摆正。
高城在边上看着，没催他。
等许三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高城才说：上车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卡车那边走。
高城走了两步，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许三多，你以后，会比我强。
许三多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连长，我从来没想过比谁强。我就是想把这里修好。
这回修完了。
下回，再修别的。
高城没接话，嘴角动了动，大步走到车边，一翻身，上了车。
车开起来的时候，许三多坐在高城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草原五班。
宿舍楼、大棚、跑道、障碍场、红五角星，越来越远。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一块石头子，打磨得光滑，在手里转了两圈，又装回兜里。
高城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把目光移开，看向车外。
风从车斗里穿过去，草原在身后，一点点变小，变成一道线。
702团团部，团长办公室。
王庆瑞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半缸烟头，听见敲门声，眼皮都没抬：进来。
高城推门进来，先立正，敬了个礼：团长。
王庆瑞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两秒，也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扬手就扔了过去。
高城一把接住，愣了一瞬，脸上就笑开了：王叔，您这是……
我还以为高少校不打算来看看我这个老上级呢。
王庆瑞靠在椅背上，
一个月了，进修回来，手续都办完了，愣是没影。我还寻思，我这办公室的门，是不是碍着高少校的眼了。
王叔，我这不是来了吗。高城上前两步，拆开烟，先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掏出打火机，给王庆瑞点上，才给自己点了一根，在对面坐下，我这不是……事儿多嘛。
事儿多。王庆瑞吸了一口烟，看着他，那你今儿来，是事儿办完了？
高城没接话，抽了两口烟，才说：王叔，我今儿来，是想问您个事儿。
去年我去国防大学进修——高城看着他，跟我父亲，有关系吧？
王庆瑞没说话，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灰磕进烟灰缸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就晓得你要问这个。
师里面，有几个晓得你父亲是军长的？
团里都知道，高城把烟夹在指间，声音低下去，师里面，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
高城没接话，低着头，看着烟头上那点火光，过了好半天，才说：
我当时在团里威，营里横，十六个连长，我老大。我跟您都照常顶着干——我一直以为，这是靠我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可实际上，高城抬起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像公园里的一只猴子。
王庆瑞没接话，抽了口烟，看着他，眼神里说不上是什么。
都过去一年了。王庆瑞缓缓开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说这种话了？
高城把烟灰弹了弹，笑了一下：
也没怎么。就是有个人，跟我说，天地广阔的地方，适合思考。
谁啊？
一个兵。
高城说，
王叔，我这一趟，去草原五班待了一个月，倒是让风给吹明白了。
王庆瑞了一声，来了兴趣：想想好啊。那你想明白什么了？
高城掐了烟，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说：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容是别人，欲是自己。这样的天地，才跑得宽敞——
他顿了顿，尤其适合机动部队。
王庆瑞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两秒，忽然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高城啊高城。
王叔，我这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王庆瑞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就是想问问，这话，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有高人指点啊？
高城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一下：
……王叔，您这是戳我肺管子呢。
我不戳你，你能说实话？
王庆瑞靠在椅背上，说吧，怎么琢磨明白的。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
其实吧，这个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骄傲的人，又很急性。这两样，我都占了。
王庆瑞没接话，听着。
我认识一个人，
高城说着，目光落在桌角的烟灰缸上，
他做每件小事，对每个人都想牢牢抓住，一点一点地抓，谁也不放。
刚开始，我觉得他执拗得像个傻子。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信念这玩意儿，真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顿了顿：王叔，您还记得他？
王庆瑞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我怎么不记得他。人家之前在你们七连，你们连那些报告、训练数据，哪一样不是他写的？到现在还挂在展示栏里头呢。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我是说——
高城：
你没又跟许三多吵架，拖连队训练的后腿吧？
高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