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没接话，闷头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用力拉紧，袁朗了一声。
轻点。
就该让你疼疼。
齐桓把剪刀地往桌上一放，没带钥匙，我也没法子。
袁朗正要说什么，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铁路拎着个铝饭盒，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袁朗的后背，又看了一眼齐桓：怎么样？
齐桓已经收拾好医药箱，拎起来，立正：大队长，处理好了。
铁路了一声。
齐桓抱着医药箱，利落地出去了，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
铁路把饭盒放到袁朗面前，打开，饭菜的热气腾起来：先吃饭。这次怎么回事儿？
袁朗坐直身体，赤裸着上身，也没急着穿衣服，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饭，慢悠悠的，跟没听见似的。
铁路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着。
袁朗夹了一筷子菜，才说：没事儿。就是遇上个硬茬子，让流弹蹭了一下。
流弹？铁路看着他后背那道口子，流弹能划出这么深一道？
那地方，枪口都对着我，躲不开。
铁路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少抽点。
袁朗了一声，没当回事。
你家那个小管家婆知道了，又得给你灌苦药汤子。
铁路弹了弹烟灰，他那药，我可是喝过，三天啊，我嘴里都没别的味儿。
袁朗叼着筷子，笑了，没说话。
铁路又吸了一口烟：这次，顺利？
顺利。袁朗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人都回来了，一个没少。
铁路点点头，又停了一下，那个止血药膏，你申请专利了吗？
袁朗夹菜的筷子顿了顿：交给大队的参谋了。
我打电话催催。
铁路说着，把烟掐了，你这几天，休息吧。
袁朗抬起头，微微一愣：大队长？
铁路冷笑了一声，走到他对面，坐下，眼睛看着他：
你失血这么多，你不休息，是想让三中队瘫痪，还是想让我把许三多从702团拎回来，亲自盯着你躺床上？
袁朗放下筷子：大队长，不至于。
不至于？
铁路了一声，
你个混小子，又把自己放最危险的地方，你当我不知道啊。
上次演习，你一个中队长的位置，硬往尖刀排里扎；这次出任务，你又是第一个突进去的。你是觉得三中队除了你，没人能当尖刀了？
……大队长，我这不是……
你这不是什么？
铁路打断他，
你是觉得，你的兵都比你糙，都比你不怕死？还是觉得，你这条命，比你手底下那些小子的命，更不值钱？
袁朗没接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饭盒里冒着的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
袁朗才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饭，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了。歇两天。
铁路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他丢下一句：
饭吃完，药吃了，别让我明早看见你还在办公室。
门带上，脚步声走远。
袁朗坐在那儿，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
……连吃个饭都不消停。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目光落在桌角那卷没用完的膏药上——深褐色的，带着草药味。
他盯着看了两秒，伸出手，用指腹抹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笑了一声，把膏药收进抽屉里，锁好。
窗外，A大队的操场上，口号声远远地传进来，一声比一声齐。
袁朗咬着筷子，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悠悠地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一个月的驻训，到头了。
天刚亮，草原五班的广场上就热闹起来，两辆军卡停在红五角星旁边，
新兵们排着队往车上扔行李，铺盖卷、脸盆、黄挎包，哐哐往车厢里砸。
张建国抱着铺盖卷，往车上一扔，拍拍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终于走了！我张建国，活着从草原五班出来了！
林兵在边上，往车上放行李，头也没回：
你这话说的，跟刑满释放似的。
可不就是刑满释放！
张建国一仰头，三十天！我一天天数着过的！
那你倒是哭两声啊。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哭什么！
话是这么说，
张建国扔完行李，却没急着上车，站在广场中间，回头扫了一圈——宿舍楼，大棚，跑道，障碍场，一个不落，全看了一遍，又飞快地转回头，清了清嗓子：
……行了，看完了，上车！
旁边人笑他：你不是恨死这地方了吗？还看什么？
我那是……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落下东西！
你落下什么了？
张建国顿了顿，嘟囔了一句：……没什么。上车吧。
那边，有人正对着障碍场咬牙切齿。
这破高板！
一个新兵指着那排障碍，我在这上头摔过八回！八回！我屁股现在还是麻的！
你那算啥。
旁边人接话，
那低姿网，我爬了二十多遍，膝盖都磨秃噜皮了！还有那独木桥，我恐高，上去就腿软，被连长逼着来回走了十几趟——我现在看见桥就哆嗦！
你们这都不算狠的。
又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最狠的是那药，一天三顿，苦得我舌头根子腌了一个月！
对对对！那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颜色了！
……说真的，回去要是没那药，训练完了腿疼，咋整？
……你这话说的，我也有点慌。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跑道边上，张建国走过去，拿脚踩了踩那圈石灰边，一脸嫌弃：这跑道，一千米一圈，我在这上头，吐过三回。
我吐过五回。
你俩别比了。林兵走过来，反正谁都不如许排长跑得快。我数过，他跑咱们两圈，我们才跑一圈。
……你怎么数的？
我跑不动的时候，就站在边上数。
你还有这闲心？
不数不行啊，看着看着，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大棚那边，有人正蹲在暖棚门口，拿手摸了摸那土墙，被人看见了：你干啥呢？不是要走了吗？
我看看。那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大棚，我浇了一个月水，手都磨出茧子了。
那菜你吃上没？
……吃上了。
吃上了你还抱怨啥？
那是炊事班炒的！又不是我炒的！我浇的水，他们摘的菜！
……你这人，真难伺候。
宿舍楼里，有人拎着行李出来，又转身回去了。
战友在门口喊他：干啥去？车要开了！
扫帚呢？我把地再扫一遍。
你不是最恨这地方吗？还扫什么？
恨归恨。
那人头也没回，我们班的被子，是我叠的，走之前，得叠好。
战友愣了两秒，看着他进去的背影，没再说话。
广场那头，成才和甘小宁站在五角星边上，看着这一片忙忙叨叨的新兵。
甘小宁叼着根草棍，看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成才，你看他们。
一个月前，一个个跟豆芽菜似的，走路都没个走相。现在你瞅瞅——
甘小宁用草棍点了点，搬行李，动作利索了；站那儿，腰杆挺起来了；骂人的时候，嗓门都比以前粗了。
成才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有点样子了。
有兵味了。
甘小宁补了一句，你别说，还得是班长，你看看小树苗一个个修理的多直溜。
成才没接话，看着新兵里那个蹲在五角星边上、拿袖子擦石头缝的新兵，忽然说了一句：他擦那个干什么？
谁知道。甘小宁说，可能……舍不得吧。
马小帅站在另一边，背着手，看着新兵们装车，忽然喊了一声：
都利索点！车不等人！装完的，把车厢边的土都扫干净！别把草原上的灰带回团里！
副连长！我们扫了！
扫干净了没？
扫了！比我们自己的宿舍都干净！
马小帅没再说话，嘴角动了动，转开头，看向别处。
新兵们陆续爬上车，在车厢里挤成一排，车斗的挡板放下来，发动机轰轰地响起来。
车开动了。
草原五班的宿舍楼、大棚、跑道、障碍场，在车尾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张建国趴在车栏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红五角星，忽然说了一句：
……那大棚，其实长得挺好的。
没人接话，但好几个人，都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车颠了一下，林兵忽然说：……成说，那五角星，是许班长当年一个人铺的。
咱们这一个月，也在这儿踩了一万多圈。
行了，
张建国吸了吸鼻子，把目光收回来，声音硬邦邦的，回头等咱们练出个样子来，再回来看它。
车扬起一路土，往702团的方向开去。
草原五班在身后，静静地立着，红五角星在晨光里，依旧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