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针线房，金玉便用那四时群花香来熏衣裳。
这样名贵的香料，光是闻着香粉，气味便是同寻常香料不一样的。
姜大娘子这回也是下了血本。
要说她多重视三姑娘，恐怕不见得，无非是听说了二姑娘做了绣满百花的衣裳，故意推出三姑娘做筏子。
金玉是个难得通透的丫头，大房正院里，姜大娘子当真就是这样想的。
“东西送去，那柳小娘如何说的？”
见去送香料的丫头回来，她懒洋洋地歪在榻上，问询出声。
“柳小娘自是千恩万谢，直夸娘子您宽厚贤良，还说赶明儿要去寺院里为您和两个姑娘祈福。”
“她不过是为着她的女儿罢了。”
听闻这话，姜大娘子满不在意地笑了笑，
“天可怜见的，为娘的都不容易啊！若她是个聪明的，给那三姐儿说上一门正经亲事倒也不是不成。”
“娘子慈爱，若是小娘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欢喜成什么样呢！”
下面的丫头又很夸了几句，姜大娘子便抬了抬手，叫她收了声。
倒是听丫头回话时，说起高盼春家里那小丫头，叫姜大娘子来了几分兴致，
“那倒是个好孩子，憨厚忠心。不论叫她做甚么事，都一丝不苟的。”
“可不是么？”
边上刘妈妈见大娘子动了心思，这会子也接过话茬，
“到底心里头还是感念着娘子您，那孩子这是不想叫旁人捏住了话头。若是跟着大姑娘去章家，想来不会有错儿。”
这般一说，姜大娘子对金玉越是看重了半分。
她眼皮低垂，思忖了好半天，一时还是拿不定主意，
“不出错儿是一码事，可惜那孩子老实过了头；红霞年岁大些，行事更周全些，却又是个心思窄的，半点没有像她娘那般通透。”
这是说为大姑娘选陪房的事情。
可怜天下父母心，姜大娘子迟迟定不下来，无非是想给鸾姐儿选出个十全十美的来。
可都是小丫头，哪有样样都好的人儿啊，不是差了这一头，就是缺了那一头，倒是叫人为难。
“娘子也不必急，总归还要再看些日子，陪房是跟着大姑娘的，一切还是要大姑娘合心意才是。”
刘妈妈这话说得有道理，姜大娘子揉了揉额角，微微颔了颔下巴。
她在这一头七挑八选得也没用，到底还得看鸾姐儿喜欢谁。
姑娘的陪房，那是要跟她一辈子，最信重的班子；最要紧的就是姑娘得看重她们，若不然，再好的丫头也使不上劲儿。
鸾姐儿是个性子锐利的，主意硬得很，一切还是叫她自个抉择吧。
大房的话，自是传不出来的。
倒是刘妈妈念着高妈妈这些日子劳苦功高，旁敲侧击地点了她几句。
下值归了家，高妈妈走起路来都仿佛踩在云端上。
见了金玉，她一张脸恨不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呦我的儿诶，你可真真是给为娘长了脸！方才刘妈妈说，咱们大娘子很是看重你呐！”
高妈妈何许人也，听话能听话外音。
刘妈妈虽三言两语、含糊其辞，可她却也明白，这是在说大姑娘选人的事。
她拉起金玉的手，看着这个丫头，那是怎么看怎么好，
“玉姐儿啊，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要谨慎，万不可最后时刻叫人家算计了。我听着刘妈妈那意思，选人一声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咯噔”一声，金玉的心深深地沉了下来。
三姑娘那头看中了她，大姑娘那儿也看中了她，可她却哪个都不想跟着去。
难不成是这几日表现得太好了？
她为姑娘做得衣裳，手艺上比红霞几个相差甚远，况且在院子里，她也是尽量能不露头就不露头。
怎得这些个娘子都人精似的，就这样也要把她揪出来啊？
想了想，金玉也算是明白了。
这些个事，与她是否藏拙，做得好不好都无甚干系。
关键还在于她是冯家的家生子，是“根正苗红”的陪二代。
纵是她到处都不好，可只要她不作奸犯科，过于不像话，那便始终是首选之一。
这才叫人犯难呢。
不想跟着姑娘走，便是为了能赎身；可若要为了不跟着姑娘，便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遭了主家厌弃，反倒适得其反。
罢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在针线房里还有那么些削尖了脑袋等着的，明儿到了院里，得去教教那红霞，何谓“有志者事竟成”。
眼下的天儿是越发热起来。
胖丫这几日自个出去吆喝，都只备下一竹篮卤货，生怕出去卖不了，都放馊了。
今儿金玉回的早，想跟着她一道去夜市里吆喝，却说胖丫三推四推的，
“那些个姑娘要相看，偏叫你们忙得脚不沾地的。如今这样热的天，你天天熬着灯火做活儿，还是歇上两日，当心中暑了。”
金玉心里头泛起一阵暖意。
这个嫂嫂虽是憨直，却是个实心眼子，知道疼人。
虽高妈妈也时常心疼她，可娘疼孩子，本就是母性本能。
胖丫嫂嫂每日自个出去，赚了的铜钱还得与她对分，如今能情真意切的说出这些话，才真个是叫人动容。
“嫂嫂，我好些日子没出去了，咱今儿还是一道去吧。”
金玉却不会心安理得地在家歇着。
况且还有前阵子攒下的一些绣片也要带去卖钱。
听得这般，胖丫也不再多说，姑嫂两个一路闲走着到了州桥夜市。
几日不来，夜市里头热闹依旧。
“喏，前头来了个卖香卤猪耳朵的，这几日把咱的好买卖都抢去跑了。”
才到了地界，胖丫便努着嘴儿，冲金玉嘟囔。
金玉循着望去，就见一个老汉推个小车，上头放着一口大陶瓮。
陶瓮里头，放着油津津的酱色卤货，大勺往外头一搲，那香味儿都恨不能钻到人骨头缝里去。
细细闻着，其中有些辛香味儿绝非是寻常香料浸出来的，远不是她们这些个市井闲食可比。
抬头看去，小车上头挂着招子，其上写着：【周家秘制，酱香卤货】
想来这又是个有独门秘方的，难怪胖丫说买卖都被抢走了。
“嫂嫂，那咱往前头走走吧，两家都是卖卤货的，比到这儿对着嚷也不是个办法。”
打量着自家吃食竞争不过，金玉只好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