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大房的刘妈妈亲自到了针线房。
院里的众人都晓得，这怕是要为大姑娘选人了。
丫头们一个个站得板正，垂首侍立，听着刘妈妈训话。
今儿个选中了哪个，哪个便是平步青云，一时院子里头连吸气的声儿都轻了不少。
红霞紧张得面色潮红，心里头只盼着刘妈妈能点了她的名字。
巧姐儿藏在袖中的手不停地抠着。
与大姑娘做衣裳那几日，她没少在姑娘面前嚼舌，如今姑娘对玉姐儿尤其讨厌，对红霞也没个好印象。
反倒是几次都表露出要选她巧姐儿做陪房，对她看重得很。
刘妈妈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过这三个丫头，好半晌也不言语。
都是千年的狐狸了，几个小丫头心里头如何想的，她是门儿清。
只可惜今儿选不出来人了。
前头几次考量，姜大娘子还是没能拿定主意。
昨儿夜里主仆二人商议一番，还是决定再试试她们的手艺，最终才能有所定夺。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也怪不得姜大娘子优柔寡断，十分是陪房乃姑娘一辈子的依仗，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恰好前些时候，姜大娘子的娘家嫂嫂关氏，差人送来了一匹苏杭一带上好的三法纱。
这纱料子轻薄柔软，正是适合做成各类屏风。
姜大娘子便想着，叫三个丫头各自绣上一副小砚屏出来，到时候哪个做得更好，便给鸾姐儿带哪个丫头出嫁。
针线房里，丫头们听得刘妈妈的话，一时都有些失望了。
与大姑娘选人一事，从过了年节便一直说要定下的，眼看着剩最后一哆嗦了，怎得还要考上一轮？
不过，这些个抱怨自是无人敢说的，只得各自去领了料子，卯足了劲儿地再去争上一争。
这次的小屏，没有定下图样、技法，姜大娘子叫她们只管去做，若是做得好了，便添进姑娘的箱笼里，带去做嫁妆。
待从韩娘子那把丝线料器选完了，三个丫头便是连面上话都没一句了，只管各自寻了地界，偷摸着下功夫去。
一应的料子丝线只许领一次，若是损坏了，便意味着失去机会。
丫头们自是晓得轻重，做起活儿来也不像往日那般毛躁，落下每一针、每一线都谨小慎微得，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金玉不想往大姑娘院里去，在选图样时，便多了个心思，特意挑拣了一副仙鹤图来做。
这绣品是要往主子跟前送去细细观赏的，若是她特意做得粗糙不堪，一定会惹得大娘子不喜，最终落个被边缘化的下场。
所以她专程选了颇为老气的仙鹤图，一应的丝线料器还都选的是以褐色、酱色为主。
活儿定是要尽心尽力地做，可最终做出来不讨大姑娘喜欢，那便也是没法选到近前去伺候的。
金玉悄悄打量过红霞与巧姐儿选的物料，多是适合姑娘家的鲜嫩颜色。
这一遭，只怕二人要角逐出了高低来，就是不晓得哪个最终能入了眼，得偿所愿了。
金玉心里头，其实是更希望能选了红霞的。
至少红霞是真有手艺，也愿意下苦功。
倒是巧姐儿光晓得搬弄是非，这样的人，叫她过上好日子才真个是没了天理。
日子就在廊下穿针引线中，慢慢流走。
堪堪过了三日，丫头们砚屏上的大体轮廓便各自绣了出来。
这几日难得清净，巧姐儿没有找事，红霞也躲着人，金玉乐得自在，心情也好上了不少。
如今日头越发毒了，州桥夜市支起了许多冰食摊儿。
每日金玉都与胖丫要上一份冰饮子，再挎了篮子到街上去吆喝，小日子别提过得多有滋味儿。
可红霞却是哭丧个脸，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跟在韩娘子身后，将针线房里的人都召到院里来了。
只见她手中的绣棚上，赫然绣得是一副婴戏图。其上几个孩提惟妙惟肖，各自拿着耍活儿在田间玩闹。
而最为出彩的，便是当中一个举着拨浪鼓的小孩儿，光着脚丫在小溪边奔跑。
细细一看，这小孩儿面容上那一块儿，像是被什么钝器伤着了，破开一个两指粗的大洞。
见了这般，金玉心里头便是明白，这副砚屏算是毁了。
一副绣品，旁的地方若出了差错，还能想些法子来补救；可最出彩的地儿破损了，整副图便失了风韵，再如何补救都会突兀得很。
也难怪红霞哭成这个样。
金玉悄悄撇了一眼边上垂着头的巧姐儿，心里头只觉得她下作。
在府上当差，哪个都不容易，耍些心机、用些手段那都是无可厚非的。
可若要是故意害人，那可真是要不得了。
“巧姐儿，昨儿夜里只你一人在针线房，翠芍归休去了，彩云也到外头去访友了。你如何说？”
韩娘子皱着眉，冷冷地盯着巧姐儿。
“不是我！”
巧姐儿梗着脖子，冲着韩娘子便嚷，
“无凭无据得，娘子怎可这般污了我的清白？”
她本就觉着韩娘子偏心，如今出了差错又是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心里生出不少怨气。
是，这绣棚就是她昨儿夜里使了剪子损毁的。
可若非不得已，她又怎会做出这般腌臜的事儿？
大伙儿都是针线房里的三等丫头，偏偏韩娘子厚此薄彼，教一人不教一人的。
那红霞选了最为精妙的人物图样，光是做成了一个轮廓，便比她的花鸟鱼虫不晓得好上多少倍。
若是任由着红霞做完，她哪儿还有胜算？
一切还要怪那韩娘子给红霞与金玉两个贱蹄子开了小灶，她这也是被逼无奈。
再说了，没瞧见如今那瑞姑在二姑娘院里过得多滋润么？
前日在院里碰上，她可亲眼看见瑞姑又戴了一对新耳铛，走起路来微微摇晃，别提多好看了。
瑞姑不就是做了腌臜事儿被选进去的，凭啥她巧姐儿就做不得？
“你，你简直无耻！”
瞧见巧姐儿这样理直气壮，红霞的泪珠子又止不住地往外滴。
明眼人都猜得出，这定是她巧姐儿做的，偏偏她没有一丝愧意，还敢扬着下巴，这般强词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