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姜大娘子爱重三姑娘，府上看着花团锦簇的。
可越是抬举她，她的处境便越是如那烈火烹油。
三姑娘到底是个主子，再如何也不可真的打杀了去；但姑娘院里的那些下人可就不好说。
没得叫二房的捏住把柄直接发落了，那可就成了替罪的羊。
绝不能跟了三姑娘！
虽金玉在四姑娘跟前多少有点面子情分在，可这回选人，最终还是要看绣品，由姜大娘子统一定夺下来。
金玉不敢托大，觉着四姑娘定然会对她多几分青眼，眼下这绣棚损坏了已成定局，还是应当要快些想个法子才是。
红霞与巧姐儿听了这个消息，心里那紧迫感倒是骤然缓和下来。
她们在针线房挤破了脑袋，图的就是过上好日子。
原本不是没考虑过四姑娘，可姑娘年岁尚幼，中间还不晓得有多少变故，这才叫大姑娘成了香饽饽。
既姜大娘子这会子就要为姑娘们都选好人，那去不成大姑娘院里也无妨，最差还能跟着四姑娘。
不论姜大娘子如何不重视这个姑娘，她到底是亲生女儿，再苛待又能苛待到哪儿去呢？
“哼，有些个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韩娘子走后，巧姐儿眼珠一转，故意靠到金玉跟前挖苦了一句，这才扬长而去。
眼下形式已十分明了，若不出意外，沦落到三姑娘院里的，非金玉莫属了。
红霞望向金玉，眼底的愧色一闪而过，而后又握紧了自个换来的绣棚，
“玉姐儿，我……”
换都换了，那还说啥？
金玉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晓得红霞心里头打鼓，便没与她再多说，兀自走到西屋去坐着。
当务之急，是要让这绣品入不得大姑娘的眼，却又不至于被排到最后，被迫跟了三姑娘。
这个度实在不好拿捏。
金玉看着绣棚上的那个大窟窿，一时有些出了神。
这儿早已不再是前世那个自由的时代，许多事情，一旦成为定局，就没有多少容错了。
逆天改命，在皇权制度下，对于一个奴仆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暮鼓声响起时，金玉还愣神着。
一时没想出个好办法，日子却是要继续过的。
今儿顾景舟与杜三郎就要来送冰，金玉干脆带着绣棚丝线归家去，打算先把冰食做出来。
州桥夜市上，卖得最火爆的要数冰雪冷元子和冰酪。
放眼看去，光是一条街巷，就能有数十个卖这些冰食的。
贵些的有鲜果子、山蜜做佐料；便宜些的则是豆沙、饴糖、蜜煎掺到一块。
若与他们卖得相近了，买卖自是不会好到哪里去。
姑嫂两个白日出不去，只有下值这一两个时辰能去吆喝，想多赚些银钱，还是得在东西上下功夫。
如今物料紧缺，前世那些个冰沙、雪顶之类的自是做不成。
再说了，金玉一个下人，也不敢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创新来，凭白招惹窥视。
所以，前阵子金玉琢磨了好几天，便想出了做冰碗藕的主意。
这冰碗藕，常常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们拿出吃的。
将白润的嫩藕研磨成泥，再倒入碎冰渣，其上放些山蜜、果子碎，用小匙搲着吃。
这个方子做法简单，在下人院里都不是什么秘密，故而胖丫那日说起，金玉便记到了心里。
市井营生，自不能像府里的灶房一般，尽是添这些个金贵物了。
但市井也有市井的吃法。
金玉从自家灶房找出来六个小碗，里头是她与胖丫这两日备好的小料食材。
其中有蒸熟的栗子泥、菱角泥；黑白两样炒芝麻碎掺熟麻油；干杏仁胡桃碎；蜜煎果子碎；再还有一碟桂花碎。
这些单独放到一个篮子里，算作小料。
另外一个篮子，则是备下了一大罐子生藕泥，还有一罐子饴糖水，一小罐包起来的冰渣渣
饴糖水里头，金玉还将家里藏着的山蜜兑了些进去，能增添几分花儿香。
“小姑，咱这出去怎得卖？”
胖丫看着金玉一样样地备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金贵的吃食，若是都给添到碗里一些，那得卖上多少银钱？
“小的五文钱，大的八文钱！”金玉早就算好了价钱。
若是要小份的，便可从小料里任选上三种，添到冰碗藕里头吃；若是要大的，那便六样都添上一小勺。
这些都是市井小食，要说也就是冰贵了些。
每日备下四十碗的份量，按着这个价钱，少说能有七八十文的利润。
夏日堪堪开始，等后头入了伏还要热，做这冰食营生是正正好。
一应收拾妥当，姑嫂两个便到了州桥夜市。
这冰碗藕更讨小娘子们喜欢，所以这回她们没去老地方，反倒是寻了个能放灯的河边，找了个柳树下站定。
“冰碗雪藕哎，藕丝长长，情意绵长！”
金玉扯着小调，方才没吆喝了两声，便有那着素纱的小娘子凑过来。
待听闻了吃法，众人皆是称奇。
竟是不成想，还能由着食客自个任选着来配这冰碗藕。
“我爱用栗子，给我多搲些栗子和果子。”
“我一样来一点，大份八文钱是不？”
有一人开了口，一旁围着看的便各自往佩囊里摸铜钱。
日日来这夜市食冰，左不过是那老几样。
这冰碗雪藕早有听闻，却在市井里不常见，这会儿难免叫大伙儿都来跟着尝鲜。
还未过了半个时辰，备下的四十碗冰藕便一售而空。
栗子泥尤其受追捧，卖到一多半时，小碗里便见了底。
姑嫂两个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心里头别提多畅快。
自打天儿热起，卤货已经许久没带来这样多的利润。
若是能守住这冰碗雪藕的营生，这个夏日，说不得一人能攒下近三贯钱呐！
“小姑，咱明儿多做些带来吧？”
胖丫见了铜钱，可谓是干劲儿十足，
“我力气大，纵是四五个篮子也挎得动。”
“就做四十碗，多了咱做不成。”
金玉摇了摇头，一盆冷水泼到这嫂嫂头上。
夏日碎冰消融得太快了，若是带更多出来，说不得还未卖干净，冰渣都化成水了。
没瞧见方才那盛冰的罐子里头都化了不少么，索性残冰化成的水也是凉津津的，兑到那碗里瞧不出。
如今这朝代又没有冰箱，大伙儿也都能理解，冰在这炎炎夏日放不住。
可这也就是极限了，若是再化得厉害些，冰水的温度上来了，哪个还认她们这是冰碗雪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