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了家，胖丫因著大賺一筆，喜得眉開眼笑，忙前忙後地睡不著覺。
金玉也失眠了，卻是愁的。
眼下不是她願不願意去給姑娘做陪房的事，姜大娘子發了話，那便是不願也得去。
三個姑娘里，三姑娘是最不能選的，再還得避開大姑娘。
若非要選一個主子，金玉心里頭最是屬意四姑娘。
再有幾日，手里頭的硯屏就叫交上去。
紅霞的繡藝十分好，再說又摸索出了兩面繡的法子，今兒她還將仙鶴圖改了幾處，另又添了幾分鄉野閑趣兒。
若不出意外，這回便是她要拔得頭籌。
巧姐兒沒學著兩面繡的精髓，這回還是只繡一面，選出來的花鳥魚蟲圖，勝在繁復茂盛，正是與這盛夏應景。
金玉也學會了一些兩面繡的皮毛，可這繡棚上破了個大洞，兩面繡的技法自是用不到這兒。
若她想跟了四姑娘，就必須想出個出彩的法子來，壓上那巧姐兒一頭，又不能把紅霞比下去。
應當如何是好呢？
金玉趴到床邊望著月亮，苦思冥想了許多，還當真叫她想出了個討巧的法子。
這嬰戲圖，毀壞的地方也不大，無非是傷處有些難辦罷了。
甦杭繡法，講究平整細膩，縱是如何補救，這一塊都難免要摸著有些凸起。
倒不如干脆給這整副圖都改成堆繡法子。
往這大窟窿上頭，縫個烏龜殼子的繡片，就仿佛那個孩子在喬龜兒，同那市井瓦子里的小兒雜劇一般。
再旁的幾個娃娃，便就都弄成旁的喬扮模樣，做一個鶴兒的繡片，再做個胯著玩的竹馬。
前世金玉在博物館里，看過一副小娃娃喬扮成各種生靈的志趣畫作；潘樓街的瓦子里，也有小兒雜劇是這般扮演的。
若她做出來，只管說是同瓦子里學的，也不怕旁人起疑。
這些個玩意顏色都老氣，她原本領來的絲線料器定是夠用了。
這般一番修整，童嬉圖本意不變，卻是添了幾分市井致趣兒。
四姑娘年歲尚幼，最是稀罕這些個有趣的東西，若是做出來，定是能比巧姐兒的花鳥魚蟲強不少。
堆繡法的工藝都在繡片上，反而這三法紗成了陪襯。
金玉計劃著將田野山水也都做成繡片模樣，再到韓娘子那兒去領些細銀線穿插點綴進去，做成日光照耀，水波浮動的感覺，更能添上幾分靈動。
這般想著，翌日金玉便尋了料子開始裁片。
針線房的人見她放下繡棚，擱置不管，心思各異，更多是只當她自覺無望，破罐破摔了。
事以密成。
金玉自不會與她們解釋什麼，只兀自拿著繡片，一點點地往上繡。
這兩日，韓娘子出言勸過幾次。
可金玉總也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她便也歇了心思。
一直到了交繡品那日，金玉手上的活計還有一點沒做完。
她領了銀線，最後將河邊的粼粼波光一點點繡上去，這副硯屏才算是徹底完工。
只見這不大的童戲圖上，一個光著腳丫，腿如嫩藕的小兒背著個大烏龜殼，腦袋上還頂了個烏龜頭，仿佛正學著龜兒的模樣往前爬。
他身後，有個背著仙鶴的小兒，單腿立在田間，伸著脖子，探出腦袋往這邊瞧。
在往外邊，幾個手拿撥浪鼓，騎著竹馬的孩子正往這邊來，還有個光著屁股、頭上扎了個小揪揪的娃娃正捧腹大笑。
“這小模樣繡得，活泛有趣，還當真是個玩意兒。”
姜大娘子捧著金玉做成的這一副，忍俊不禁。
身旁，馮家的三個姑娘也被這可愛逗趣的繡品惹得“咯咯”笑。
“慧姐兒，你可還記得那會兒在欽州，祖母請了班子上家來，你纏著那玩喬扮得，非要叫人家大聖？”
大姑娘見四姑娘探著腦袋望那繡屏，捏起帕子，半掩著嘴輕笑出聲。
她這樣一提，姜大娘子也想到了。
那時的慧姐兒乳牙都未長齊呢，便指著那戲台子，“大聖、大聖”地叫。
那會子距今……已有四五年啦。
如今這個小女兒日漸長大，她好像也許久不曾再如往日那般親昵地抱過她。
姜大娘子想到這些，不自覺地揉了揉眼角，
“慧姐兒，既你喜歡這些，不若就先緊你選著罷。看看這一幅哪個做的，叫她就到你院里去。”
她難得沒有萬事以大姑娘鸞姐兒為先，反倒是先敲定下慧姐兒的針線丫頭。
當然，這也是因姜大娘子知曉，鸞姐兒向來成熟些，最不待見旁人將她還當成孩童，自也不會張口討要做這副繡品的丫頭。
“娘……”
倒是四姑娘慧姐兒，一時有些愣住了。
自她懂事起，這院里何樣的好玩意都要先緊著大姐姐來，只有大姐姐不要的，方才能輪著她。
吃穿用度如是，母親的那份用心也如是。
就好比前陣子二嬸娘掌家，闔府上下雞飛狗跳的。
姜大娘子雖也差人去幫她叫了外頭的席面油油嘴兒，可大姐姐那兒不光有席面，姜大娘子還會親自去看看她用得如何，與她說說小話。
今日，這還是頭一次先由著她。
不知怎的，四姑娘一雙撲閃的眼楮忽地就濕潤了。
“你難道不喜歡？還是再看看旁的？”
見女兒沒有想象中的歡喜，姜大娘子又問出聲。
“沒有。”四姑娘搖了搖頭，“娘，就這個吧，女兒喜歡。”
待問過劉媽媽才知曉，這副繡品是玉姐兒那丫頭做的。
這還真是陰差陽錯，把人家柳小娘提前相中的丫頭搶來了。
姜大娘子有些苦笑，卻也並不打算再更換。
到底只是個庶出的佷女兒，與她的女兒如何比得上？
大姑娘定要給她選紅霞，四姑娘這兒則定玉姐兒。
那就還剩下個巧姐兒，正好指派給三姑娘。
“哎呀，那巧姐兒可是個小百靈鳥，一雙小嘴兒慣是會逗人高興。”
大姑娘听了這安排，心里頭只猶豫了一瞬，便釋然地與柳小娘母女倆說笑起來。
姜大娘子自有她的安排，既她定下紅霞，自己這個做女兒的便唯有服從的份兒。
至于四姑娘，她本就對金玉印象不錯，如今得了這麼個針線丫頭，自是無甚二話。
屋里一片祥和，皆大歡喜。
可柳小娘與三姑娘的臉色卻是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