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两句，香苗便引着金玉，到许奶妈跟前说话。
姑娘的院子不小，她个人的屋子自是坐北朝南的好方位。
西厢一串房子安置了茶水间、小库，还有丫头们的通铺。
至于东厢三间，则是两间待客，再一间便是许奶妈的住处。
金玉调进姑娘院里，便是提做二等女使，一应份例与香苗一样，皆是一百文。
但这升了“职位”，却并不意味着她便能到姑娘近前去伺候。
故而此次只需找了许奶妈，听了规矩，领了活计，便就算完。
至于想得姑娘亲自相见，那还得要遇着事儿了，又或是要赏下来东西才行。
总归金玉也没计划往姑娘跟前凑，这会子听许奶妈讲院里的诸多琐碎规矩，心态平和得很。
许奶妈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金玉，心里头也是满意得很。
她不像那些个贱蹄子，一副好吃懒做、贪慕富贵的心思都写到脸上。
各个都恨不能一步登天，守在姑娘身旁做个“副小姐”，支使出去做点活儿，那是七不情八不愿的。
院里少不得一心钻营，心眼子多的灵丫头；可如金玉这般憨厚老实，踏实肯做的人，才是姑娘长长久久的依仗。
如今能分来个金玉，她们四姑娘倒是好运道。
许奶妈一心为着姑娘，这会子自是越发和颜悦色，
“行了，院里也无甚要苛刻你们的。”
她摆了摆手，叫金玉退下去，
“待会儿去寻了你们秀环姐姐，领上一应料子，这两日就先与姑娘做身平常穿戴罢。”
“是。”
金玉垂首应是，这才低眉顺眼地退了出来。
许奶妈，往后便是她最大的“领导”。
高妈妈昨儿说她最是个正的，自也喜欢那些个心正憨厚的。
初来乍到，最起码不能叫人生了厌。金玉心里拿捏着分寸，也时刻警醒着自个的言行。
待香苗领着金玉出来，都对这个妹妹有些刮目相看，
“行啊玉姐儿，许奶妈总也没对哪个这般宽厚，我还当她今日要给你个下马威，紧紧你的皮子呐！”
倒不是香苗摸黑许奶妈，十分是她们这些丫头皆受了这么一遭。
许奶妈喜欢讲规矩的人，不论哪个进来，那都是要重新调教一番。
先打个巴掌，后头收拾得服帖了，才能给个甜枣。
反而金玉今儿个没叫她连着吓唬、带着敲打地收拾一通，这才真是稀奇。
“许奶妈是宽厚人，大抵是瞧我年幼吧。”
金玉抿着唇，随口应承上两句。
香苗要说也大不了她多少，为人也单纯，她也不会把心里头的弯弯绕说与香苗听。
倒不是不拿她当朋友，实在是这些个琐碎，解释起来麻烦，后头一连串的应付更加麻烦。
还不如就藏在心里，到了说起来不麻烦的那日，若她与香苗还如今日亲近，再想说起也无妨。
“前边是姐姐们的屋，你进去吧，我去给姑娘烧水去。”
香苗领着玉姐儿一路到了西厢把边的屋子，冲那儿努了努嘴，便扭身干活去了。
见香苗头也不回，金玉理解得很。
做丫头的，眼里不能没有活儿。
别说是要好的姐妹，纵是亲姊妹进来了，那也不能把大好的天光都荒废到引着人家四处去上头。
若真是那般，许奶妈可是要给脸色看的。
金玉跨上台阶，探头往屋里瞧了瞧。
里头只有个着烟粉色绸子襦裙儿的丫头正坐在镜前，像是在给自个梳头。
“秀环姐姐可在屋里？”
谁知道是不是秀环，金玉便问询出声。
屋里那丫头放下手中的篦子梳，回身看过来。
她也不应声，反倒是冲着金玉上下打量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怎么瞧都带着些嘲讽之意。
金玉可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这会子丈二摸不着头脑，又追声问起，
“可是秀环姐姐？”
“怎得了？你是哪个？”
那丫头仿佛不耐烦似的叹了口气，动也不动一下，反问起来。
只怕这个就是秀环了。
金玉这会子觉出味儿来了，她是当真对自己有敌意啊！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除了今儿新来的针线丫头，她还能是哪个？
可初来乍到，金玉又能怎么办，这会子只好赔着笑答话，
“姐姐，我是今儿新来的针线丫头。许奶妈叫我来寻您，领了料子与姑娘做衣裳。”
金玉答得不卑不亢，语调也听不出半分情绪。
谁知那秀环却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复又扭身拿起梳子，对着镜子继续打扮起来，
“知道了，你进来等会儿。”
说罢，她不再搭理金玉，只兀自摆弄起头发。
这分明是成心刁难人。
金玉垂着眸子，一声不吭地站到屋里，心里思索了好半晌，也实在没想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秀环。
硬是等了好半晌，金玉两条腿都站得发酸了，秀环还在那儿摆弄案前的几朵绢花。
金玉也想自个寻个地儿坐下，可这屋里两张床，两套妆台绣凳，再无一把椅子。
她总不能坐到人家的床铺或是妆台前去，那上头可还放着妆奁细软呐。
强压下心里的火气，金玉故意叹出一声。
她倒要看看，这秀环究竟何时能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却说这秀环听了叹息，扭脸挑眉望过来，
“怎得了，对我有气？院儿里就是这规矩，忙完一样忙一样，这儿可不是针线房，将你们一个个教得松散疲懒，一点等不得。”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这回金玉心里头是当真气狠了，忍了又忍，正欲出声时，秀环终于摔摔打打地站起了身，
“走吧，我领你去就是了。”
得！好赖都叫她做了，倒是堵得金玉难受得很。
金玉一路跟着，待把那高出头顶的料子抱出来，心里头算是明白，她与这秀环的仇怨，只怕比她想得还要深。
“你就在那儿做罢，姑娘的里衣都该换了，你且先做两身罢。”
秀环随意给金玉指了个地儿，也不等答话儿，扬长而去。
放下料子，金玉微微眯了眯眼睛。
那秀环是姑娘身边的一等女使，而她方才进来，无依无靠的，叫人欺负了也是白欺负。
且待她寻了机会，搞清楚究竟是哪儿惹了这么个“大神”，再好好思谋看是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