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姐儿，怎得选这么些料子？”
前头，香苗从茶水间出来，见隔壁屋里金玉独自一人坐着，身前还放着满当当的料子，低呼出声。
金玉苦笑：“秀环姐姐说领一回料子，又要动钥匙，又要核账册，说不得闹出什么乱子。便叫我一次多领些，许奶妈那儿也好管。”
“哪儿是为了许奶妈，她分明是偷懒！”
香苗一听，眉毛登时横起来，出言替玉姐儿鸣不平。
姑娘院里向来有规矩，许奶妈说过，不论各人心里头都有哪些埋怨，但为着姑娘做事，切不可凭心情用事，唯有各处的丫头互相帮衬，她们姑娘才能好。
这秀环平日虽性子古怪，为人好掐尖儿抢功，可如今日这般故意刁难，却是实在不应该了。
她还是一等女使呐，欺负个黄毛小丫头算怎么个事儿？
“且叫我找许奶妈问去！”香苗作势便要走。
“等等！”金玉连忙将人拉着。
那许奶妈不爱惹是生非的，她头一日进院子，若是生出口舌闹到跟前，那早上的一番好印象便是白留了。
虽她是占理的一方，可许奶妈心里难免怨她是个事儿多、爱计较的，说不得还觉着她没用得很。
这会子就去告状，实乃下下策。
况且，眼下甚至都不晓得是哪儿得罪了秀环，纵是许奶妈当真为着这芝麻大的小事儿罚了对方，仍是治标不治本。
人家可是一等女使，就是每日给她使绊子，她又能如何应对？
难不成日日去找许奶妈断官司？那出不了月余，她也可以收拾包袱滚回家去了。
“香苗姐姐，我人小莽撞，我娘也时常说我是个憨的。如今我初来乍到，你可晓得是哪儿惹了秀环姐姐？”
金玉略作斟酌，这般问出声。
香苗一滞，翻起眼睛想了想，这才蹙眉摇头，
“你来咱们院子拢共也没几次，都不曾遇上过她，哪儿能把她得罪了？”
没有？这不应该呀！
金玉追问出声：“你再想想呢？”
“玉姐儿，你就是太好性，啥都往自个身上揽！”
香苗又想了想，答话儿道，
“那秀环平日就是个性子怪气的，我看她就是看你不顺眼，故意欺负你！”
香苗说得十分笃定，金玉的心里却是疑云密布。
秀环可是正经八百的大丫头，能跟在主子身前的人，岂会是看人不顺眼就欺压的愚蠢之人？
若是当真这般肤浅小性，只怕许奶妈不会叫她近姑娘的身。
此事有内情，这是板上钉钉的。
可香苗在院里多年，连她都不知道的事，会是什么事儿呢？
“好姐姐，我知晓了。往后我顺着她些便是。”
金玉知道，香苗这儿是问不出来了，谢了她两句，二人便就各自做活儿去。
秀环说要做里衣，金玉便选出两匹上等的软吴纱出来，预备着做两身清凉的，给姑娘夏日里穿。
上回就为姑娘量过体，这会儿也不用再凑到跟前去重新再量。
裁着料子，金玉心里头疑窦重重。
若只是寻常的事儿，秀环自不会这般同她撕破脸，想来是涉及到利益的要紧事情了。
可她从前没计划着交际，常年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除了香苗外，她在四姑娘院里也不认识哪个了，咋会损了秀环的利？
忽地，金玉握着剪子的手一顿。
难不成，是她这个“肥差事”，占了人家秀环本想安顿进来的人？
是了，三姑娘与四姑娘也要选人，是姜大娘子临时起意的。
若依着常理，针线丫头要等到她们说亲时再选。
下人院里不乏有瞅准了四姑娘的院子，预备着过两年使劲儿的人家。
这秀环近水楼台，说不得就是心里头有了人选。
此事金玉自个那是决计问不出来的，但家里可还有个高妈妈呢。
只消晚间将事儿说与她，想来便能打问出点眉目。
金玉却不知道，她念着的高妈妈这会儿，正躲在花巷里头盯墙角，险些叫巡街的卒子当成了歹人，抓拿到土牢子里去。
“哎呦吏爷，小妇我冤枉呐！”
花巷里，高妈妈双手作揖，连连喊起冤。
面前，则站着两个一脸狐疑的卒子。
“既你是冯大人院里的仆妇，作甚蹲到这儿鬼鬼祟祟的？”
高妈妈心里发苦，她总不能说是内宅隐私，出来偷窥别个吧？
这要是传出去，姜大娘子的脸还往哪儿搁？
高妈妈也是个有急智的，她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个说辞，
“哎呦吏爷，你是不晓得啊！还不是我家那杀千刀的，小妇辛辛苦苦攒的些体己银子，都叫他花到女人肚皮上！”
高妈妈冲着巷中的妓馆，躺倒在地，哭爹喊娘，简直悲痛欲绝，
“今儿我见他又偷了家里的银钱出来，这才告了假，一路跟出来……”
说罢，高妈妈又猛地上前，一把扯住那卒子的衣摆，
“吏爷，吏爷您呐行行好。我们一家可就指望着为主子卖命呐，您若是将此事捅咕出去，那便是小妇我拖累主子，往后我可真个是没命活了哇！”
一旁看热闹的，见高妈妈说得涕泪横流，一时都于心不忍。
才真是个苦命人呐。
有人帮着出言劝：“吏爷，苦生活的不容易啊！”
“是啊，这妇人一瞧便是大户人家当差的，哪儿像是歹人了？”
……
那卒子本是因着近日的少女失踪案，搅得有些焦头烂额，瞧见可疑人，自是严厉了些。
如今冷静下来一想，这仆妇看着细皮嫩肉，一身穿着也明显就是贵人府上的，左看右看，也确实不大像是歹人。
“行了行了，快快退去罢！”
那卒子见围过来的人越发多，不耐地摆了摆手，
“你也不必跟我这儿哭，咱们管啥也管不了你家里的事儿。这两日花巷有大案，你回去了再莫过来，刀剑无眼，到时伤着你可没人管你！”
这卒子又吓唬了高妈妈两句，这才打发高妈妈快走。
高妈妈如释重负般地爬起身，脚底抹油般地就归了家。
这个姓魏的倒灶鬼！
高妈妈恨地甩帕子，若不是她，自个岂能受上这样一遭？
昨儿夜里跟着到了那花巷，就见那魏婆子钻进破屋里，快要四更才抱着个大包袱归了家。
高妈妈心觉不对，今儿这才又过来一趟，想盯盯那屋里是作甚的。
哪个晓得，人是一个没瞧见，白白惹这一身臊！
哼，下人院里一双双眼睛，光晓得盯着她如今得风得雨，哪个又晓得她心里的苦和难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