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汴京时，听说这儿的冬日要比钦州冷得多。
下人院里有老人家的，便一道去寻人来盘了火炕。
下头烧柴火，上头则睡人、待客。
高妈妈那会子嫌价儿高，硬是用了床，这会儿坐到这大炕上觉着舒服，心里头又有了些悔意。
这些都是后话了。
高妈妈方才坐下，便就道明了来意。
与卢婆子这等千年的狐狸说话，开门见山便是最好的法子。
“这……”
那卢婆子听得问话，也不作答，倒是凝眉沉思起，又是半晌功夫，她这才摇了摇头，
“我只管着我那一亩三分地，姑娘的衣裳洗清白就是了，哪儿能知晓那些大丫头的事儿啊？”
哼，高妈妈心里冷笑连连。
卢婆子也是个狡猾的，她若真个不知，直截了当地说了便是。
沉思半晌，无非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高妈妈倒也能理解，虽卢婆子占个年长，可那秀环到底是正经一等丫头，身份地位可比她们这些个老货要高。
毕竟如她们这般年岁，至今才混成个小小管事的，当年最顶天也不过是个二等了。
没有谁是不能得罪的，只看值不值得罢了。
高妈妈为人也干脆，当即便从怀里拍出来一小吊铜钱。
足有一百文，这该够了吧？
“对了，你看我这记性！”
果然，那卢婆子见了铜钱，这才“哎呦”，“哎呦”地拍了拍脑袋，恍然想起来，
“我记着那秀环丫头是西边下人院骆家的，她屋里有个亲妹子，好像叫个秀屏，还比你玉姐儿小半岁吧？
那回我也是听人家说起，秀屏姐儿是一早就送去绣巷学针线的，听说还是寻了个名师。”
三言两语，高妈妈便是听懂了。
送去外头学刺绣，那所图可就不是到针线房那么简单了。
玉姐儿这是占了人家一早就瞅准的位子啊。
不过，这乃时也命也。
玉姐儿的差事可不是抢来的，那骆家在这事儿上发难，那便是没理。
卢婆子见高妈妈知晓了，继续开口，
“骆家的没在府上当差，是她家男人在前院大库当总管事，一家子都是原本冯家府上的旧人。”
高妈妈微微颔首：“这骆家是生了两个金闺女啊？可还有兄弟？”
“没有，就俩丫头。”卢婆子答得干脆。
“成，那我知晓了。”
高妈妈心里有数，也无需再多说，随意又扯了个问话应付两句，便就家去了。
这骆家相当于是四口人呗。
难怪家里大的能早早地在姑娘院里当差，小的那个又能出大价钱送到外头学艺。
竟不成想，她家当家的还是个大管事。
下人堆里，内宅以在主子跟前为得脸，外院则是以掌管相公们的产业或起居为风光。
管着大库的，便就相当于是内宅老太太身前那钱妈妈一般的地位，纵是大娘子也不可轻易责罚。
倒是娘子未免宽厚太过，这么些年竟没有把大库的换上自己人。
高妈妈心里叹上一句，却也知晓，想必是那骆管事很有两把刷子，叫姜大娘子也用得顺手了呦。
在这下人院，性子烈的不怕，为人狠的不怕，可却就怕这早早把着权势，为人又是周到圆滑的。
才归了家，高妈妈就犯起了愁。
这般个情形，纵是她贸然上门，梗着脖子到那骆家叫骂三百个回合，只怕人家也不当一回事。
玉姐儿定不能受气，此事还要慢慢谋划的好。
哼，大管事又如何？
到底娘儿们才掌着内宅的事儿。
那秀环的娘是个在家的，她高盼春可是当家主母身前的，还不信了，区区一个贱蹄子，还能拿她没得法了不成！
如今姜大娘子与公婆妯娌都生了芥蒂，对那些个冯家旧人的看法，必定是要大不如前的。
若当真到了事不可挡的地步，高妈妈也有同那骆大管事对上一对的把握。
“玉姐儿，明儿你先去罢，甭怕她。”
高妈妈交代起自家姐儿，
“我明儿下晌歇下了，去寻许奶妈说说话，你且只管安心。”
“行。”金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伸手抱住自家老娘。
前世她亲缘淡薄，习惯了凡事都靠自己。
可如今不一样，打她记事儿起，高妈妈就是十分个护犊子之人，叫她是越发地爱找娘了些。
“睡吧睡吧，我的儿。”
高妈妈揽过女儿，伸手轻轻拍打起她的后背。
这个闺女，早慧得很，打会爬了就不爱同她亲近的。
如今送去针线房做了两年，倒越发地晓事些，又如何能叫人不心疼呐。
窗外的知了叫不停，不一会儿，娘儿三个便都睡过去。
金玉再起身时，胖丫已经去当差了。
高妈妈与金玉用过朝食，亲自送她到了四姑娘院前。
“进去吧，玉姐儿。”
高妈妈挥了挥帕子，嗓门大得出奇，
“好好当差，要听你许妈妈的话，昂~没得叫人家说，我高盼春没把姐儿调教好呢！”
“省得了，娘。”
金玉知道，高妈妈这是故意来“叫阵”了。
这话儿是说给许奶妈，同时也是说给院里的众丫头听。
许奶妈只有一子，四年前便早夭了。
如今她一门心思扑到四姑娘身上，可谓是一片慈母之心。
再有一两年，四姑娘可是要议亲的。一应嫁妆、人家，那都得姜大娘子操办。
但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四姑娘不得姜大娘子宠，总也差大姑娘一截。
高妈妈是姜大娘子身前的人，许奶妈但凡要为着姐儿好，便不敢轻易开罪了她，到时候搞得雪上加霜。
故而，高妈妈才敢这般气势汹汹地，领着玉姐儿来上这么一遭。
再说院里的丫头们，甭管她们是个什么身份背景，到底还嫩着。
她高盼春从姜家到冯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今儿便是要她们听听，玉姐儿身后是有人重视得紧呐，哪个若想踩一脚，那便要掂量掂量自个的手腕，能不能硬得过她。
目送金玉进了院子、拐进屋子，直到瞧不见身影，高妈妈这才甩甩帕子，扭着胯往正院去。
许奶妈听到了她的话，遍院子的丫头也听到了她的话。
就连屋里的四姑娘，也听到了她的话。
“姑娘，那高巧嘴儿惯是个大嗓门的。”
姑娘屋里，许奶妈听得这样大的动静，赔着笑与四姑娘开脱道。
四姑娘人小，却是早早地启蒙读书，心里也大抵懂一些。
她并不恼，反倒抬了抬手，
“阿母，我都知晓。玉姐儿倒是有个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