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姐兒下值歸家，就見高媽媽已經在家，一臉不忿的樣子。
“娘，你啥時候回來的？”
“今兒下晌就在了。”
高媽媽見玉姐兒回來，氣得拉過玉姐兒就念起來。
把昨兒夜里她如何跟著那魏婆子，今兒又是受了何樣的氣，如龍門陣似的一股腦擺出來。
金玉听了跟著心驚，瞧見高媽媽眼角隱約的溝壑，心里頭不是味兒。
得虧今日是個講理的卒子，若真遇上了痞廝，硬是要把高媽媽抓回去，那又該當如何？
官宦娘子最是重體面，到了那時，她可不敢賭姜大娘子的良心，能去土牢子里把高媽媽解救回來。
“娘，我如今進了院子，也攢下不少銀錢。要不明兒你把這活兒推了罷，就說病了。”
金玉忖了忖，出言勸道。
那花巷有大案，魏婆子又同那兒的三道九流之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萬一這案子與魏婆子有關，說不得就得拖累了高媽媽。
這樣的事情，縱是再多賞賜，也實在危險；不如叫姜大娘子另請高明了。
“你這是說的啥話？”
高媽媽一臉不贊同，
“這樣的事，遍院子還就我高盼春做得好！她們那一個個糊涂蟲，哪兒能接了我的手？”
說著這兒，高媽媽還有些得意，
“若非如此，你當你娘我這些年搞些小動作，咱們娘子和劉媽媽能容得下我？”
金玉︰……
高媽媽說得理直氣壯，端得一副小民嘴臉。
可金玉卻是知曉，她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兒。
嘴上雖是厲害得很，仿佛一門心思要圖了大娘子的賞；實則內心里還是盡忠的，這樣大的事兒，她想替娘子辦好了。
沒辦法，高媽媽是姜家調教的，心里向著姜家不稀奇。
只是，她若不答應裝病，後頭若是攤上麻煩事，可如何得了？
“行了玉姐兒，你個小人兒，甭光想著擔心我。”
高媽媽大手一揮，就此作罷。
說著便起身到翻開箱籠，從里頭拿出半匹綢子，
“今兒你去上值，大娘子特叫她身邊的丫頭親自為你選了這好料子，叫你只管做衣裳穿。”
這料子乃是桃粉色，色相鮮亮，還泛著瑩瑩微光。
都不用上手，便知是頂頂好的上等貨。
金玉自知斤兩，大娘子決計不是因著她的繡活兒多出挑，這才把她放在心上。
無非是念高媽媽勞苦功高，“投其所好”罷了。
“行，那趕明兒我便做套裙兒。”
金玉也不多掰扯，當即便接下。
高媽媽一心就念著她與大哥金寶，若這時候再推三推四，說七說八，才真是寒了老母親的拳拳愛子之心。
“對了，”高媽媽見玉姐兒接了料子，一時又意氣風發起來。
突然想起什麼，她又問出口，
“今兒你到院里去，覺著如何？姐姐們待你可好？”
金玉本就思謀著要回來同她娘講，既高媽媽問了，她便倒豆子般地，將那秀環這般那般地吐了個干淨。
下人院的人家，可沒有那報喜不報憂的。
與人為僕，講究的就是一個齊心協力，沒瞧見那些個外頭買來的丫頭過得多可憐？
多是要認了干親做靠山，大半的賞錢都孝敬出去，這才能在府里有個立足之地。
听說那瑞姑好像也開了竅，認了二姑娘院里的一個二等媽媽做干娘，如今越發地與針線房的人疏遠，已算作“根正苗紅”的二房人了。
人各有志，這些都是後話了。
且說這會子高媽媽听得這般，拍案而起︰“豈有此理！真個是欺人太甚！”
她望向金玉︰“你沒與她說你是高媽媽家的？”
“遍院子哪個不知我的底細，她想必是知曉的。”金玉答。
她有高媽媽在身後撐腰，總也沒遇著哪個這般刁難的。
這回秀環這般針對，也屬實是頭一回。
“好個小蹄子！且叫我去問問她是哪家的，定是平日里老娘待她們還是和氣了，竟連我家姐兒都敢欺負！”
高媽媽氣鼓鼓地，望著女兒滿臉心疼。
這樣小小的個人兒，進了院里無依無靠，如今竟還要被大的欺壓。
她簡直不能想玉姐兒白日里受的委屈，但是再多想片刻，就叫人恨不能提了菜刀殺上門去。
門前，被孟廚娘留下開了小灶，披著月色歸來的胖丫听得這般，一時也擼起了袖子。
“小姑，且與我說說那小蹄子是哪家的，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好了！”
屋里吵吵嚷嚷，聲兒高得就差沖破金玉的耳膜，
“娘，嫂嫂。我曉得你們護著我，那秀環不是咱東邊下人院的，究竟是個什麼跟腳都尚未可知。這會子咱上哪兒尋她？”
說著，金玉壓低了聲兒，
“且先叫娘去打問著，待摸清楚個中緣由，咱再合計如何？”
“那明兒她還刁難你怎得辦？”胖丫不依。
“她要刁難便刁難去，院里活計那樣多，一日里本就說不上兩句話，她又能鬧得多厲害不成？”
听得金玉這樣說，高媽媽也冷靜下來。
也是，她們這些個下人，到底是伺候主子的。那秀環再是厲害，也甭想把玉姐兒如何。
“成，你倆先睡下罷。”
高媽媽揮了揮帕子，定了音，
“且叫我出去同前頭孫家的問問，她婆婆是盧媽媽，在四姑娘院里管著浣洗，我看看她曉不曉得。”
小丫頭們不經事，整日想著吃喝玩；可這些個老貨們，則是盯了東家望西家的，心思一個比一個多。
都在姑娘院里，那盧媽媽說不得就知曉。
事不宜遲，高媽媽提著一對兒臘魚、半包高碎茶葉敲開了孫家的門。
那孫家的見是姜大娘子身邊的紅人到訪，眉開眼笑地就將人迎進來。
“哎呦，媽媽想說話只管來便是，還帶啥東西？”
孫家的話兒雖這樣說，手上卻麻溜地接下這小禮。
盧婆子恰好在家，這會兒也披了褙子過來見她，
“難怪你在咱們下人院里最是個人物，恁多禮作甚？”
“哎呦媽媽，您吶身子還尚可啊？”
高媽媽也笑，順勢就往這孫家炕上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