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拿许奶妈唬我。”
荣姐儿见玉姐儿竟不听使唤，心里生出火气，
“别以为你娘是管事，你就能在院里嚣张跋扈。连大丫头的话你都敢不听，我非得回了许奶妈，叫她将你撵出院子去！”
荣姐儿的爹娘也在府里当差，可自她进了四姑娘院里，什么脏活累活不做？
冬日里的水冰寒刺骨，照样要伸手进去洗帕子巾子；夏日四处是蚊虫，轮到她值夜时，一双眼睛叫叮成了肿核桃，那也不能打一下瞌睡。
偏这玉姐儿这样娇气，难怪秀环姐姐私底下说，要想了法子将她撵出去。
骆家的那个秀屏，性子比玉姐儿好，再又同她荣姐儿亲近些，到时候换了秀屏来才是好。
见荣姐儿这般图穷见匕的模样，金玉心里有数了。
原来是要将她撵出去，那秀环的胃口倒是真大，也不怕将自个噎着了。
“许奶妈掌着院里的事，自是火眼金睛。轮得到你个粗使丫头去她跟前搬弄是非？”
金玉掀起眼皮，丝毫不惧地看向荣姐儿。
“你！”
目光相对的一霎，荣姐儿倒是先心虚地挪开视线，怒目圆睁的看向身侧青枣。
青枣坐在一边，从方才一直到现在，愣是没敢说话。
玉姐儿到底是个有后台的，她孤身一人在府中，认了个干娘也只晓得哄骗她的钱去打酒吃。
跟着秀环实属情非得已，说两句浑水摸鱼就是了。院里能人多着呐又不是秀环的一言堂，她可不像荣姐儿那大傻子，把个人都得罪干净。
见桌上放着梨条蜜煎，她眼疾手快地将碟子拉过来，一把将里头剩的几块恨不能抓干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金玉见这两人的做派，也不是啥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的关系。
她可不是少不经事的黄毛丫头，自不会被这三言两语吓住，
“倒是你俩，青天白日不去扫地，看待会儿许奶妈来了如何收拾你们！”
青枣本就是被秀环逼来的，这会子听许奶妈真的要来寻玉姐儿，登上打了退堂鼓。
荣姐儿跟着秀环，在青枣面前跋扈惯了，院里剩下的俩丫头，香苗与芸豆，都是那不爱惹事的老实性子。
从前她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这会子恨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死死瞪着金玉。
色厉内荏的家伙！
不待金玉再说话，香苗已经气鼓鼓地拿起了边上的小木炭渣渣，往荣姐儿脚跟前丢，
“还不走，叫你不走，待会儿我就要到许奶妈那儿告状……”
“好你个香苗，胳膊肘往外拐的蠢货！”
荣姐儿指着香苗，咬牙切齿。
她吵不过这俩泼皮无赖，气得拔腿就走，
“行，真行。你俩给我等着！”
见人气冲冲地走了，青枣自是在后头跟着。
荣姐儿心气儿不顺，瞧见这个跟着后边光晓得占便宜的青枣，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扭身就往青枣肩膀上的软肉狠狠地掐了一把，
“你跟来有个啥用？屁也放不出一个的蠢货！”
“呀！”青枣吃痛地惊呼出声，却是不敢辩驳。
她比不得旁的丫头有人护着，挨上几下子，再正常不过了。
每月她领了月钱偷着买些饴糖吃，她认的那杂院的干娘也要打她，要比荣姐儿还狠厉不少呐。
“秀环姐姐……”
寻见秀环，荣姐儿便噼里啪啦地将茶水间的事儿说了，义愤填膺，滔滔不绝，直叫秀环越恨得牙痒。
“大娘子也真是的，再不待见咱们四姑娘，也不能这样随意地点人进来。”
秀环一边使了姑娘的手膏往手上擦抹，嘴里一边埋怨，
“大姑娘那好吃好喝，啥好玩意儿不是先送到那头，丫头们也跟着沾光。偏咱们要啥没啥，如今还要与这种货色共事。”
香手膏乃是潘楼街价钱最贵的上等货色，轻轻推开，清润花香便浸满小屋。
青枣闻着香，眼巴巴地望着那一罐子粉白手膏，又羡慕，又不敢搭腔，只垂着头听话。
荣姐儿可不怕事儿，与秀环又是把府里能说得着的人挨个地数落了一道。其中骂的最狠的，自是金玉和高妈妈。
“你们做活儿去罢，叫我去会会她。”
秀环骂畅快了，喝了一盏蜜水，仰着下巴出了屋，
“今儿那马子她非倒不可，我可是一等女使，还叫不动她了！”
打发了俩丫头，秀环气势汹汹地往茶水间去。
却说金玉这会儿，正在帮着香苗收拾这里头的木炭、柴火。
香苗比洒扫丫头要体面些，主要差事便是盯着茶水间，再就是往各处跑腿，提饭领东西。
这些活儿说着琐碎，做起来却累人得很。
金玉才没做了多大一会儿，腰处便隐约有些酸困了。
“玉姐儿，叫我来。”香苗脸皮薄，心里头过意不去，“你的手还要与姑娘做针线，可莫弄伤了。”
“许奶妈叫我来帮你的，不打紧。”
俩丫头今儿同仇敌忾，情分又拉进了不少。
这会儿光她俩在，气氛不晓得多融洽。
“玉姐儿！”
“啪”地一声，茶水间的木门叫拍得哐当响。
金玉与香苗二人回首望去，来人可不就是秀环么。
这扇木门子向来敞开着，来便来吧，有啥必要专程去拍个门。
“秀环姐姐，怎得这会子来？可是有事儿？”
金玉撇撇嘴，面上却不能不敬她。
官高一级压死人，谁让人家是一等大女使。
“少给我装傻！我且问你，方才荣姐儿来叫你，你为啥不去？”
秀环根本不给她虚与委蛇的机会，开门见山。
“姐姐怕不是记错了，我是针线丫头……”
金玉解释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秀环“啪”地一声，将桌子又拍得震天响。
“休要油嘴滑舌！”
秀环方才在荣姐儿那听说了玉姐儿的嘴皮子，自不会同她掰扯那些，
“我就问你一句，我叫你做差事，你是做还是不做？！”
来者不善，这是铁了心要将她撵出去啊。
金玉面上不由阴沉了几分。
若说不做，那秀环便可借题发挥，告到姑娘跟前，说不得她就得立刻走人。
若说做，那她往后也在这院里没法立足，谁都能来踩一脚，日子久了，还是落个惨淡离场。
“问你话呐！”
秀环又厉喝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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