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环还在步步紧逼。
这些个小丫头都只有七八岁大，这种时候乱了方寸，就会被她的话带着跑。
这是下人院里，管事和大丫头们常用的伎俩。
金玉却不答她的话，反问起来，
“姐姐既是管着咱们，按理说应当是晓得各人作甚的章程呀。”
她丝毫不见恼意，态度反倒越加平和了些，
“姐姐吩咐，我是万不敢不应的。只是主子们仁厚，许了我学会针线，如今为姑娘做活儿，这双手还得为姑娘效力。
若院里姐姐们做得好，用不上我，那不论差遣我去倒马子还是浆洗，我绝无二话。咱们做下人的，只要能为主子效力，作甚不是做？”
这一番话，倒是叫秀环哑口无言了。
她自是晓得针线人做不得粗活，正因如此，她才想趁着玉姐儿还未站稳脚跟，直接逼得她再做不成绣活。
绣姐儿难寻，调教出几个有本事的不容易。
但她妹子秀屏，虽头两年没能选到针线房去，如今在外头却是学得十分好，不比玉姐儿差。
她早都想好了，待这玉姐儿一犯事，便到姑娘跟前荐了秀屏来，到时候这玉姐儿是做粗活还是撵出去，那可都不关她的事了。
四姑娘院里可缺不了会绣的人，但这话她是决计不能说了……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贱婢！”
只顿了一瞬，秀环便又有了打算，她抬起那双狐狸眼睛，指着金玉，怒目圆睁，
“你算个什么人物，还敢扯了主子们的大旗来忤逆我。一辈子见不上主子几回的东西，小小年纪就敢这般狂悖，我看还是那韩娘子罚的少了！”
说罢，她抬手便拿起了门前放的一根柳条，
“既你分到我手里，我便要好好整治你，叫你晓得什么是本分尊卑，好好长长记性！”
“秀环姐姐！”一旁，香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呼成声。
金玉面色一沉，下意识地往后头躲了躲。
这个秀环也太不要脸了些。
说道理说不赢，竟是直接拿了一等女使的架子，要打她。
贴身伺候多年，她哪儿是胡乱行事的人？
不过是仗着自个有些本事，点茶莳花样样精通。
到时候就算闹起来，凭着她的本事与姑娘的情分，被舍弃的只能是金玉。
再说了，天子脚下，官宦府邸，若不是犯了天大的错处，主子们顶多给她个没脸，又不会真的喊打喊杀。
哼，这秀环的算盘珠子还真是叫她打着了。
金玉人微言轻，除了老实地挨一顿打，做任何反抗最终都会受罚。
再说这秀环还是个手黑的，方才柳条只蹭到肩膀上一下，便疼得金玉倒抽一口凉气。
今儿莫不是真要好好挨上一场？
高妈妈可还从未打过她呐……
金玉一面把屋里闹出大响动，一面在心里头盼。
这个许奶妈，怎得半天也不往这头来，这回听到动静，总该能赶来了吧？
“秀环，你作甚呐？！”
屋外，响起了一声厉喝。
来人却不是许奶妈，而是一个生得高挑的方脸丫头。
瞧着打扮和做派，应当也是个一等女使。
“桂枝姐姐。”
见人过来，急得团团转地香苗忙上去问好。
原来她就是大姑娘的另一个一等女使，桂枝。
秀环没再挥动竹条，金玉忙捂着肩膀，也上去问好，
“见过桂枝姐姐。”
那叫桂枝的女使只扫了俩小丫头一眼，并未应答，反倒是抬起下巴望向秀环，
“好端端的，作甚又磋磨她们？”
“我管教小丫头，碍着你啥事？”
说什么磋磨，秀环可不认。
“这样小的娃娃，亏你也下得去手。”
桂枝冷笑一声，
“咱们相公娘子都不曾对下人们动私刑呢，知道的说你是得意忘形，不知道的，还当你见不得主子们好，巴不得叫外头人都看咱府里的笑话！”
“你！”
这话说得太重，秀环也急了。
这样的事儿怎得会叫外边知道，那玉姐儿可是姜大娘子的家生子，别说抽两下子，就是叫她跪断了腿，她又岂敢往外说上半句？
为甚家生子在府里得脸，还不是因着身家性命都被主子们把着。
但凡金玉还有血亲在府上当差，今儿她便只能咽下这哑巴亏！
倒是桂枝这个贱蹄子，坏人好事。
“用得着你在这儿装好人了？肚子里揣了什么算盘，大伙儿明镜儿似的！”
秀环最烦的就是桂枝，本事那是没有的，靠着谄媚当上一等女使，如今越发地会笼络人了。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屋外，许奶妈终于姗姗来迟。
瞧见俩大丫头都嚷嚷起来，她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你们若是太清闲了，不若也学了旺姐儿，到杂院去帮忙罢。”
旺姐儿是谁，金玉不晓得。
可旁的仨丫头听了，却是都噤了声，就连秀环都缩了缩脖子，收起了那跋扈样儿。
要说从前，四姑娘院里的一等女使本是她与旺姐儿，桂枝不过是个看茶水、修剪花枝的二等丫头。
那旺姐儿仗着一手梳头的好本事，在院里横行霸道得，许奶妈不在时，就连四姑娘这个主子都得让她一头。
后头许奶妈忍无可忍，发了好大一通火，趁着姜大娘子闲时捅了上去，这才叫那旺姐儿再不能翻身。
这样的事儿自不会传出去，若是叫人人都晓得了四姑娘人小便好拿捏，往后可说不上什么好亲事了。
“妈妈，饶了婢子这一回吧。”桂枝先开口讨起饶，“香苗与玉姐儿是好的，方才也是半点儿不敢嚷，还求妈妈饶恕。”
说罢，她还不忘拉扯俩小丫头一把。
“你倒是晓得护着这些个皮丫头。”
许奶妈显然不是要真罚，轻笑一声，便就借坡下驴。
这可把秀环看得，天灵盖都气得疼。
惯会笼络的贱蹄子！
可这会子再去说那玉姐儿的不是，便要落了下乘，越要惹许奶妈不快。
秀环心中不情愿，面上却也不得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温声细语地道了一声，“知错了。”
瞧瞧，官高一级压死人。到哪儿都得是这个理。
许奶妈是什么人物，岂会看不出方才的热闹究竟所为何事。
人无完人，平日里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关乎到院里的规矩秩序，她却是不能再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