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苗姐姐，往日两个姐姐说话便是这样针锋相对的？”
金玉一边帮香苗将煎好的花果饮倒进影青釉瓜棱汤瓶里，一边打问起来。
“可不是么？”香苗撇了撇子，“桂枝姐姐性情好，时常帮着我与芸豆，满院子的婆子妈妈，就没有不稀罕她的。”
金玉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两句，心中便是有数。
桂枝也是外边买回来的，能在姑娘院里站稳脚跟，指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往后许奶妈年岁大了，一应事务都要交到贴身丫头手里去。
那秀环生得明艳，又擅长莳花点茶，要比桂枝有用的多，
若那桂枝存了往上再爬爬，往后跟着姑娘嫁人，当院里大管事的心思，可不是要在别处多下些功夫么。
这就好比两方打擂台，荣姐儿与青枣是秀环的人，香苗与芸豆则是桂枝的人。
如今金玉进来，势必就要打破了这个平衡。
秀环有个做针线的妹子，势必要与金玉势如水火，故而金玉天然地就得划分到桂枝的阵营当中去。
人吃五谷杂粮，不能不食烟火。
拉帮结派这样的事儿，在下人院里比比皆是。
纵是高妈妈都有自个的小圈子，更何况她们这些小丫头？
若当真清高脱俗的，那才是第一个要被大家合起伙来挤兑出去。
与桂枝也好，与秀环也罢，都没啥不好的。
只是桂枝这样厉害，三言两句便能叫小丫头们对对她感恩戴德的，往后还是要多留一分心思才是好。
正午的太阳晒得青石板都发烫，高妈妈带着俩小丫头，捏着帕子扭着胯就寻来了。
晌午，姜大娘子翻捡出两匹做家常衣裳的好纱，想着大姑娘最近抽条，长高了不少，便从库里又选出些珠子料器，差刘妈妈领人去送一趟。
高妈妈恰好在屋里，便顺嘴就提了四姑娘。
到底是亲生骨肉，姜大娘子倒从不成心磋磨她，只是又管着家，再大姑娘又即将出嫁，事儿都搅和到一起，难免忽略了她。
这高妈妈方才一说起，姜大娘子便就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那里，也要给送上两匹料子才是。
色相鲜嫩的料子都选去给大姐儿做衣裳穿，过阵子往来交集的小姐们来了，她不能没几件拿得出手的寻常穿戴。
剩下的料子色相要么素净，要么老气，姜大娘子心里头有些愧意，便又选了几样不大的软玉兔儿、龟儿的手把件与耳铛，叫高妈妈一并送来。
这也是赶巧了，无事上门来寻人，到底是得舔着脸皮；但这回带着姜大娘子送来的东西来，高妈妈的腰杆子倒是能挺直了不少。
“哎呦，难为你跑一趟，快些坐坐，吃盏冰饮子。”
许奶妈高兴得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招呼着高妈妈一行快坐。
又支使了芸豆到茶水间，赶快将为姑娘备下的冰饮子端过来。
午间，那个花果饮子姑娘已经尝用过了，即使加了蜂蜜，还是一股子苦涩之味，已经叫许奶妈倒了。
这会儿房里又重新备了冰冷雪圆子，倒也是高妈妈她们有几分口福。
“哎呦呦，这样好的玩意儿，吃上一口，我是整个人从头畅快到脚板心儿了！”
高妈妈拿起调羹用了一口，便张口海夸起来，
“也就是咱大房的俩姑娘院里，能有这般好东西。十分是大娘子爱重她们，倒是叫咱沾了光。”
“难为你费心呦，盼春！”
都是千年的狐狸，高妈妈的话儿投的是个啥石头，许奶妈自是听了个清楚，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一双微微有些发皱的手，放到高妈妈手上拍了又拍。
既许奶妈认了这个情，接了这个话，高妈妈自也不能再紧着拿乔，一时也摆摆手，将碗里的圆子一饮而尽，
“都是给主子们办事，有啥难为不难为，这些都是应该的！”
“是嘞是嘞，难怪玉姐儿那样个伶俐，也是亏了你一手调教了。”
老狐狸过招，点到为止。
高妈妈瞧出了玉姐儿不大对，应是受了委屈，却一句没问，领着人又脚底生风地走了。
许奶妈则是啥都没说，只往茶水间又去催了催下晌的点茶，叫秀环搞快些。
这般一个有来有往，金玉靠着高妈妈，也算勉强在四姑娘院里立住了。
倒是惹得瞧热闹的青枣，憋了好一肚子酸水儿。
“你说那玉姐儿凭啥？”
夜里下值，她抓着一把炒豆子递过去，和旁边铺位上的荣姐儿嚼起了舌头，
“要说她是家生子，你爹娘又何尝不是？况且她家爹爹都不在府上，论得脸也当是你才对呐。”
“哼，”荣姐儿早就心气儿不顺，这会子听青枣的话正中下怀，也是冷笑出声，
“谁叫她娘不要脸皮，拉得下脸呢？我爹娘可都是正经大户管事，规矩礼法、文墨对句，从前幼时主子们也是都安排了人教过的。
这知道了礼义廉耻，谁还能做得出这般个没脸没皮的事儿？”
这……对过铺位上，装睡的芸豆听得十分费解。
若要这般说，都是姜大娘子的陪房，就仿佛人家高妈妈没有学过似的。
说什么不屑不耻，无非就是不得脸罢了。
可人家姐儿俩可不觉得，青枣听了荣姐儿这般说，越是义愤填膺，
“所以说，这老实人最吃亏。反倒是她那般钻营的得了便宜呢。”
说着，青枣又叹，
“唉，咋说你们也都比我强，我可是羡慕得紧，往后这玉姐儿要在院里抖起来了，咱不得避她锋芒了？
我那个干娘，昨儿又托人来叫我家去住，当谁不晓得似的，这是发了月例钱，又惦记上了。如今玉姐儿来了，巧宗越轮不上咱，我那娘说不得又要掐我，说我不成个气候！”
“凭啥避她锋芒？！”
荣姐儿是个炮仗性子，一时就叫惹恼了，
“她是哪家的王公小姐不成，一个下人，还叫她抖上了？我就说你是个孬的，行事说话，别个不欺负你才怪！”
说着，荣姐儿又伸手使劲儿戳了戳青枣的脑袋，
“罢了罢了，瞧你那可怜劲儿吧。这月咱休上一日，我领你上我家住去，咱上州桥去将你那两个铜子儿都添置了。
有我带着，我倒要看看你那劳什子的干娘岂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