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青枣与荣姐儿归休去了。
院里只剩香苗、芸豆和金玉三个小丫头，气氛倒是难得融洽得很。
秀环昨儿才受了罚，今儿两个獠牙又不在了。
她仍是吊着一张脸，高高在上的模样，却也没再刁难哪个，只躲到姑娘那正屋里蹭了冰盆来用。
天儿一天较一天热起来。
小丫头们用不上冰，各个儿捧着比脸蛋儿大的扇儿一个劲扇风。
各院的贴身丫头们，则应当都同那秀环似的，到主子们屋里去躲凉快了。
许奶妈的屋里，四姑娘倒是特意交代了要给放上一个冰盆。
冯家没有冰鉴，这冰每日送来，份额紧缺得厉害。
四姑娘本也没得多少冰用，这时候能念着许奶妈，倒真是叫人感慨一句主仆情深。
“昨儿我听我娘说，前边那苦水井都少了一半！”
三个丫头在屋里扇风，香苗找来剩下的一点儿冰融了的水，一人掺一块饴糖，放到桌上用，闲话起来。
“昨儿我嫂嫂也说了，桶子要放下去多么深，才能打得起水来。”
金玉小口抿着甜水，也搭起茬。
昨儿她归家，高妈妈与胖丫瞧见她那伤处，心疼得要命。
前儿大娘子赏下的那上好的膏子，被高妈妈翻出来与金玉厚厚地涂了一层，嘴里骂骂咧咧了好半晌，这才与她说起那井水的事儿。
井里没水，就怕要闹旱灾，下人院里为这事儿吵得热火朝天的，都是怕遭了灾，没活路的。
府上好些个旧人，祖辈都是闹灾荒了，被迫成了贱籍，而后一代又一代这般一顺传下来。
故而下人院里的人，对这些个信儿最是听风就是雨。
不过金玉瞧见了那水位，哪有说得那般夸张，不过是浅了巴掌高，再说了，到了夏日里，井水水位降下些也实属正常，只要再下几场雨，便又一切如常。
边上芸豆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着煞有介事的香苗，心里头不是滋味儿。
她俩是家去睡觉的，消息到底要灵通的多；而她则是住在姑娘院子的通铺里，整日还要对着荣姐儿与青枣那两个多嘴多舌的，时常还得刺儿她两句。
其实，金玉与香苗在姑娘院里也是有铺位的。
但二人还是常回下人院住，若非是值夜，便不跟她们挤通铺。
芸豆也是外头买来的，不过她却是和自家姑姑一道卖进来。
后头她姑姑方娘子在府里嫁了人，夫家就是冯家府上的旧人，如今她也算是半个家生子了。
倒不是她姑姑不愿留她，十分是那方娘子生了一对儿双生子，忙得焦头烂额，她不想回去添麻烦，便就常住在这大通铺里。
这会儿听得香苗说怕是要闹灾，她也盘算着待会儿规整规整攒下的铜钱细软，去寻她姑姑一趟。
咋说也得提前趸些个吃喝，别再把两个小弟给饿着。
几人三言两语地说罢，又说起外头金水河的水遭了疯抢，再就是各处的冰脱销了，供不应求，总而言之，就是一副大难将至、严阵以待的景象。
汴京的百姓可不傻，没有那死到临头再等米下锅的，早早地遍各处去哄抢去了，搞得物价儿也贵起来。
昨日金玉上街吆喝，那冰饮子都跟着水涨船高，一份能多赚上一个铜子。
这个夏日确实有些不寻常，却如何也到不了大旱天灾的地步。
金玉倒是不急，却也架不住家家户户这样哄抬物价。
好在昨儿高妈妈眼疾手快地与卖水吴阿郎要了十大桶井水，这会子都盖了篦子，放到屋里去了。
再她又与那顾小哥定过两块冰，余量还有不少，倒也不怕涨价了。
“怎得也不见司天监出来说个什么话儿？”
芸豆听说过，京中有个司天监，里头的老道都有望星术，搞得玄乎其玄的，听闻他们趁夜里往那星宿上一看，就晓得到底有没有灾。
香苗到底也是大户人家的丫头，也晓得有个司天监，这会子信口就接起茬，
“许是他们还没瞧出来吧，又说不得是瞧出来了，先偷着紧他家里人趸吃喝，等到了告诉咱们这些人，黄花菜都要歇了。”
这便是危言耸听了，金玉心里头觉着她俩聊天，有意思得紧。
她们怕是只记着自个是那贱籍，是下人，却是忘了，这儿可是馆阁校理的府邸，主母乃是老翰林之女。
我朝重文人，渴死了谁，又哪儿能渴死她们冯家人？
至于为啥司天监没有说法，要么是这点儿风浪，压根用不着开坛做法，特意请动司天监；
要么，那便是外头搅弄风云的人里，还有司天监掺和了一脚。
没错，金玉可不觉着这是突发事件。
纵是今夏再热，那也万万没到这样紧迫的田地。
往年的五月，哪回不是这样陡然地热上一遭？
偏偏从前阵儿就传出来今夏艰难，从冰开始坐地起价，如今外头发展得，就连米面也跟着涨。
这儿可是京城啊，一块石头丢下去，能砸死三个读书人。
若不是有人在里头推波助澜，又怎会闹成这样样子？
不过这些可与金玉没关系，若她当真将这些猜测说出来，那才要被当成妖邪打杀了去。
小丫头就只做小丫头的事儿，待日头不那样晒了，她便搬个凳坐回院里，继续为姑娘缝起衣裳。
高妈妈的脸面，用一次也不容易。
许奶妈和院里的人待她抬举半分，她反倒越要把事儿做到前头，要不真是叫人说到跟前，那才是闹下个大没脸。
倒是另一头，热得快要昏倒的高妈妈，又逮住了跟踪那魏婆子的机会。
哼，魏婆子进了花巷的屋里，不晓得多凉爽，倒是难为了高妈妈，顶着个大烈阳，人恨不能一头栽到地上才好。
这个糟婆子，这几日又叫她抖起来了。
也不晓得哪来的余钱，请了外头的游医给治腿，精神头眼看着好了不少。
再说那一身穿戴，竟是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细绢，耳朵上还戴了金耳铛。
这钱究竟是哪儿变出来的，又与二房那何娘子有没有关联？
许多事儿扑朔迷离得，闹得高妈妈也是头疼。
如今玉姐儿到院里当了差，她自不可拖了后腿，定要将这事儿办好才是。
瞧见魏婆子又抱了个包袱回来，这回，高妈妈眼疾手快地，趁着人那院儿还未关门，理了理一身乞儿衣裳，趋步便上前去，扒住了就要关上的院门，
“咳咳，行行好啊您呐，给口吃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