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咱们鸢姐儿要说亲，她巴巴地回来出风头。”
何二娘子靠在小榻上，嘴里埋怨道。
出风头都是小事儿，她主要还是生气这三弟妹回来，用了公中银钱，再何老太太又私下贴补了，实在叫人心气儿不顺。
眼下鸢姐儿与鸾姐儿都说着亲，何老太太又是祖母又是姑母，明知道二房的手头不富裕，不说把银钱都攒下帮衬，还要又叫回来一个白吃白拿的，也不晓得是咋想的。
这种话她自是没法说，只管胡乱发一通牢骚，把气都撒到院里一杆子下人头上。
一下是茶水烫了，一下是被褥不舒坦了，总而言之就是哪儿哪儿都不顺心。
“当年我怀着咱鸢姐儿，月份大的时候绣鞋都穿不进去了，也不见娘去替我寻上什么药材补补。”
何二娘子端着盏子，语气泛着酸，
“如今她是赶上了好时候，不过才显怀呢，就这般娇贵起来。真个是没那富贵命，偏还有了一身富贵病。”
胡妈妈在一旁听着，也不敢出声。
她是下人，自不可跟着娘子一道指摘主子的不是。
其实遍院子谁人不知，哪里是那宁三娘子骄纵，分明就是两个老主子想孙子想得魔怔了，方才这般抬举。
“哼，那院子还是收拾的把东边，没瞧见我还住在西边么？这也就是遇上咱这样的人家，我做嫂的不与她计较。要是放到旁人头上你且瞧瞧，说不得要如何磋磨她，叫她长长记性。”
“是，是。”
胡妈妈心疼自家娘子受了委屈，连声点头应是。
倒是进来送茶水的小丫头，心里边听着想笑。
何二娘子又算个啥人物了不成，敬她两句儿叫声二嫂，若不高兴了，哪怕遇着了不打招呼，她又能把人家怎得办？
别说掌家的是姜大娘子，就是这偌大宅子也是人家的私产。
人家大房的还没出来闹呢，何二娘子这会子说三说四的，又算怎么一回事。
她也是外头买进来的，时运不济分到了这么个主子手底下，实在是叫人没个盼头。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一个下人的牢骚，却是无人在意的。
“娘子，若是往好处想，三娘子归家于咱们也是有好处的。”
屋里，胡妈妈低声劝慰道，
“大房娘子掌着家，咱们处处受人制掣，待三娘子回来，必是看不惯她的。到时候您可同三房的走近些，两边也能是个伴儿。”
胡妈妈能想到，何二娘子自是也想到了。
她只是关起门来发牢骚，却没说不要宁三娘子这个好用的刀。
她不得冯老太爷爱重，冯二相公又是个书呆子，自是要被那姜宝娴压一头。
可宁三娘子不一样，她肚子里如今有孩儿，那便是阖府最得看重的香饽饽。
她姜宝娴纵是再有手段，在三代嫡孙的跟前，还不是要同她一样吃瘪么。
何二娘子这般想着，心里头又得意起来。
殊不知正院里，姜大娘子早早地就睡下了。
她娘家嫂嫂前两日又托人送来了最上等的酸枣仁，夜里用上些，疏肝解郁，养人的很。
偌大冯家，要操心的事儿海了去了。
各院里的吃穿用度，对外的人情往来，再还有各庄子铺面的收支，都够姜大娘子忙活。
手里有钱有权，哪个得些偏疼，哪个又占了便宜，对姜大娘子来说那可真是无所谓的。
进了六月，晒红绿的事儿便要早早地准备起来。
这晒市，主要便是晒书籍字画和丝料布帛。
前院文房里的书籍多在冯大相公与冯老爷子那儿，姜大娘子早早地差了人去都收整出来，再又请了个京中修书的能人，将一应的古籍名篇都重新修补了一番。
还有大姑娘嫁妆里，放有一箱子名家字画和一箱子古籍，也都规整出来，差遣了心细的丫头都晾起。
竹竿架儿将院里摆得满当当，这还没往外头摆料子呐。
二房的还不见响动，姜大娘子想着，二姑娘今年要备嫁，怕是需要个地界，便在府墙西侧与她们专腾出一块儿来，专晒二姑娘的物件儿便是。
再各料子也都拾掇出来，铺上软纸，都整齐地码放到东边屋里，只等着正日子到了，抬着竹竿架儿摆出去就成。
一应安顿妥了，转眼便到了六月初六，天贶节。
天色未亮，鸡鸣声都还没响起时，冯家上下便忙活起来。
粗使婆子妇人们，只管将竹竿架子往外头抬；做精细差事的管事、丫头们，则是将大姑娘的料子和成摞的书籍如流水般地往外抱。
这晒市，赶早不赶晚；哪家晒得早，哪家往后就越是要顺畅兴旺。
故而就连金玉这样的小妮子，都被薅到了大姑娘院子里来帮忙。
红的绸子绿的缎，南地山水画、北地宫廷画，应有尽有，数不胜数，直叫人看得瞠目结舌。
赶着日头微微亮，一杆子人便热火朝天的将一应要晒的物件儿安置妥帖了。
听说左右几户官宦人家，这会子也都各自晒起了红绿，惹了一窝蜂的百姓凑到汴河大街近前来瞧热闹，开眼界。
却说西侧与何二娘子留的地界，还迟迟不见人来安置。
再待天明，官宦女眷们可还要相互走动的，若是看着那儿空落落的不像话。
再说了，这样的大好日子，姜大娘子卯足了劲儿地想为大姑娘争个“满福”的，西北角主乾位，放到风水里头算是个压重宝的好位置，可不能空下了，没个好兆头。
这般想着，姜大娘子对那何双莲的怒意更甚了。
这是还等着她去请么，这样的大事儿也不晓得安排好，才真是上不得台子的东西。
“娘子，不若我去跑一趟？”刘妈妈脸色也有些难看，好好的日子，偏偏那何二娘子总要搞幺蛾子。
姜大娘子眸子微微一眯，冷哼出声，
“不必了，去将咱院里晒的都抬出来，给我将那西北角填满咯！
我与鸾姐儿压箱子的那一匹缂丝也去抬出来，就给我晒到正当中！”
哼，她何双莲不晒，那便拉倒了。
姜大娘子可不会巴巴地去差人再三催四请的。
她可不是外头那些个没有家底，靠着妯娌几个东拼西凑撑场面的小户娘子。
别说这一个冯家的宅子，总是摆满了半条汴河大街，那又有何难？
倒是何双莲这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倒要看看她再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