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好的日子，各家各户是都要红火一场的。
姜大娘子在后边阁子里张罗人情往来，倒也没忘了差灶房的另备了酒肉，叫一杆子下人也热闹一回。
金家娘儿三个都忙着，日上三竿了，高妈妈这才腾出功夫来，家去将与玉姐儿攒下的半匹红绸子拿出来晒晒。
倒不是家里没了旁的玩意儿，十分是下人院中人多嘴杂，你摸一下，我摸一下，那些个糟婆子手又糙，别再给碰坏喽。
再者说了，姑娘家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儿。
玉姐儿不比人家高门贵女能说上登对人家。如今讲厚嫁之风，多的是指望娘子嫁妆翻身的软秧子货色。
金家虽是下人，可如今攒下的家底也算殷实，比那些个坊郭户也就差一套宅子罢了。
若是哪个因着家里这些料子，打上了玉姐儿的主意，这才是要遭了。
晒红绿，出风头，那都是腰杆子硬的人家做的事；如她们这等贱籍之人，快甭求这份虚的。
下晌时候，日头偏西了，一杆子下人们乌乌泱泱地将晒出去的玩意儿都搬回来清点了，再又重新封了箱子。
冯家上下不论主子还是下人，各个喜气洋洋的，都为着今儿冯家出的风头欢喜呐。
今儿冯家将物件儿晒出来，不晓得叫多少官宦娘子们侧目。
古籍字画自是不用多说，其中那匹薄如蝉翼的缂丝乃是御用之物，纵是许多官宦人家也瞧不见这样的好东西。
这匹缂丝还是当年姜老翰林得的御赐之物，姜大娘子出嫁时叫她带走了，这下又被姜大娘子传给了冯大姑娘。
按说这样挣脸面的好事情，冯家两个老的应当高兴才是，可那何老太太自摆了饭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冯老太爷用了饭，急着到偏院子去寻妾室，两个冯相公也吃好了去温书。
屋里姜大娘子见人都散了，本也预备着领着两个姐儿走的，却说那何老太太却是兀地扔下箸儿，冷了脸，
“姜氏，你且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她摆手叫四个孙女都各自回去，只将姜大娘子与何二娘子留下。
“你可真是出了好大的风头！”
待姑娘们才出了院子，何老太太便再等不及，兴师问罪起来，
“你娘家家大业大，我们冯家是比不得的。可你莫要忘了，这儿到底是姓冯的！”
哼，姜大娘子心里不住冷笑。
不用何老太太再说，都晓得她是个什么意思。
无非是今日的目光都盯到了冯大姑娘身上，把老太太的宝贝心肝二姑娘给冷落了。
“娘，昨儿我早早腾出了西边的地界预备着叫弟妹用的，晌午左等右等不见来人，眼看着宾客都要到了，我这才急急地差人又去补上。”姜大娘子解释道。
何老太太哪里肯听，被她这样一反驳，越加地不高兴起来，
“我可还没死呐，这家里岂能成了你的一言堂？你那嫁妆底子这些年闹得满城风雨，从钦州到汴京，还有谁人会不知？用得着再这样压着鸢姐儿，叫家里的姐儿伤心？”
这话就是好笑得很。
姜大娘子备下的嫁妆丰厚，那是大姑娘的命好，有个好娘；
鸢姐儿比不得，要怪也得去怪二房的没本事，又与她们大房有何干系？
况且了……
姜大娘子看着垂首抹泪的何二娘子，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这何双莲，若从前真个吃了什么亏，定是要寻上老太太哭闹一场，不从冯家扒一层皮下来，绝不肯罢休的。
今日她光晓得掉泪，一句不敢吭声，想必自己心里猜的那些个事儿是八九不离十了。
“弟妹，昨日我可特意差遣了高妈妈去回过话的呀，今儿清早如何都等不来你，若非是下人们说外边的轿子都要进汴河大街了，我就叫人去请你了。”
姜大娘子眸子微微一转，转而将视线看向何二娘子，开了口，
“知道的是说你初来乍到，许多事儿还不熟悉。
若真个叫那些个搬弄的人知晓了，说咱们妯娌不和、家宅不宁都是小事了；万一哪个说你房里的嫁妆箱子都空了，光晓得占着公中的银钱过活，到时候对鸢姐儿也不好哇！
我听闻那康家的六娘子最是个看重钱财的，这……”
“哪个敢胡言乱语！”
不待姜大娘子说完，何二娘子忽地就低喝出一声。
她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却被姜大娘子尽收眼底。
倒是坐在上首的何老太太听得这般，越加生气些。
原本她只是见不得姜氏舒坦，找个由头好好训诫上她一番，这下听着鸢姐儿或受牵累，倒是真有些急了。
“你下边那些个碎嘴婆子不搬弄，我看遍京城也没哪家这样吃多了撑得！”
何老太太掀起松垂的眼皮，冲着姜大娘子阴阳怪气道。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何二娘子，
“还有你，这样大的日子，还这般个懒断了骨头连着筋的拖拉样子。姐儿与康家大定的日子迟迟说不下来也罢了，怎得这点小事也出纰漏？
你说说你那脸上，恨不能要与戏班子的角儿比一比。整日里描眉擦粉的，心里头可有一点儿正事？”
“娘……”
何二娘子一懵，下意识就唤出声。
不是找姜宝娴的不痛快么，好端端地又作甚说到她头上？
她嫁到冯家，离开爹娘，如今又为了冯二相公北上汴京，一门心思就是奔在官人和鸢姐儿身上。
如今何老太太这般说她，怎得能叫人不心寒。
描眉擦粉，这是她愿意的么？
那边一个柳小娘虎视眈眈，外头花巷里还有那么些个小妖精都等着扒上自家官人吸一口血。
她不如姜宝娴有家底，也不如三弟妹有学识，除了这张皮囊，她还有什么。
原本还指望着何老太太能晓得自个的艰难，多上三分偏爱；可如今三弟妹的好事辅一传回来，她与鸢姐儿便要通通排到后边去。
这般个现实冷情，实在叫人不甘心。
“行了，你光晓得哭哭哭，福气都要叫你哭没了。难怪我鸢姐儿总也不长二两肉，我看都是叫你祸害的。”
何老太太越看这个老二家的，心里头越是堵得慌。
“娘，你这话说得叫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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