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太太闹了好大的没脸，灰溜溜地叫两个仆妇架着回了院。
她想哀嚎，想破口大骂，可想了想，硬是憋下了。
这样的丑事已经够叫她颜面扫地，若还要闹，那定是要下不来台。
冯老太爷的薄情寡义，她算是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活到这个年岁，儿子儿子翅膀硬了，官人官人老来无耻，她还能说个啥呀？
要怪就怪那姜氏，还有那个不中用的何氏。
若不是她二人不会做人儿媳，最终又怎会闹到这般田地哇？
另一头，冯老太爷也不好受。
姜氏这个搅家精他固然也恨，可不提人家身后站着姜家，就说大郎也不会容忍他肆意羞辱。
至于大郎，这是他的亲生子，是他冯家最有出息的嫡长子，岂能被他辱骂阻了仕途。
这般权衡着，除了斥责何老太太，又能叫他怎么办。
冯家这般大闹一场，冯大相公也不痛快。
看着匆匆赶来，一直陪到后半夜的姜氏，他心里头五味杂陈，却是不知晓又从何说起。
二人一道回了正院，倒是姜大娘子先张了口，
“官人，前阵子弟妹管家时给府上定的用度支取就挺好。
爹娘年事已高，还不就盼着家宅和睦么？叫我说不如就依着弟妹定下的来，只一应吃喝用度再往上拔上一些。我如今管着田庄铺子，这些银钱还是能盘算得出来。”
冯大相公只当姜氏彻底恼了，断不会再愿意跟着冯家掺和这摊子烂账。
却是不成想，她能这般善解人意。
只要不分账，府里的月例用度就是缩减了，那旁人也没法子挑理去。
若那二房的还不满意，自可叫他们自己开了私库到外头去买。
总归大房这儿仁至义尽，他这个做兄长的便可无愧于心，再爹娘双亲那儿也能有个交代。
“娘子……我，对你不住……”
冯大相公心尖一热，望着姜氏低喃出声。
这冯家处处都要用他，人人都给他添麻烦，唯有姜氏，即便到底这般田地，也愿意看着他的份儿上，委曲求全。
夫妇一体，荣辱与共，再如何也不过是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这些年他只知晓自个和家里在外的应酬交际，姜氏往里头贴补了许多；却是不知在花销用度上，竟都要姜氏往里头贴补银钱。
见过了账册，他才知晓了姜氏的不容易。
他寒窗苦读，向来对那些个买卖营生是从不过问的，若没有姜氏苦苦支撑，这冯家又岂能有今日的安稳太平。
“官人，你与我作甚还讲这些？”
姜氏言笑晏晏，端了清茶送到冯大相公手里，声音不疾不徐。
越是叫冯大相公心里边又愧又羞。
他冯家不仁，可姜氏却有情有义，往后无论如何，也不可叫家里人再轻慢了她去。
“好了，三弟妹明儿便要归家，今日闹成这样不像话。快歇着吧，明儿别又叫弟妹跟着一道着急。”
姜大娘子三言两语便将冯大相公打发走，待人彻底出了院子，这才轻哼了一声，放下帐子睡下。
她不是不想分家，却也晓得眼下这境况，这个家决计是分不成的。
不然，此事定要闹个满城风雨，到时候人家参他冯大郎一本，说他不孝不恭，治家不严，到时候还不是拖累鸾姐儿。
还不如她顺水推舟，将此事盖棺定论，到时候人家挑起理来，总也有个说道。
至于冯老太爷，那又不是她亲爹，寻个大夫给看看就是尽孝了。
这般气性大，三言两语就气得要生要死，那过几日府上还有大戏，到时候他又该当如何？
这般想着，姜大娘子心里头蠢蠢欲动得就快要等不及了，又掀开帐子探出脑袋，对着刘妈妈问起，
“二房那头，这会儿了还没动静么？”
“娘子，那头怕是银钱不趁手，一时半刻也拿不出去哇。只怕还得再等上一等。”
“哼，何双莲做甚都是个不中用的。”
姜大娘子冷笑一声，翻了翻眼睛，又交代起，
“盼春不是去寻康家那几个婆子了么，东西可都打问清楚了？
这回可要做了万全的应对，待二房那儿一动作，我就得叫寿安堂的再没法子替她狡辩。”
“哎呦娘子诶，您就歇着罢。盼春做事您还不放心了？都打问着呐，待有了信儿，她一准要急急躁躁地来求见您。”
刘妈妈心疼自家娘子受了累，好说歹说的，这才叫姜大娘子歇下。
却说下人院这头，金家的娘儿三个却还不曾入睡。
府里主子们闹得乌七八糟，下人们东家西家的都在打听。
高妈妈早早地踩着布鞋去听信儿，胖丫是个多事的，说成啥也要等娘归家，如何都不愿合眼睛。
金玉是太热了，蒸得她辗转反侧，睡也睡不着。
一身里衣都汗津津得，黏在身上，搞得人难受得紧。
今儿便是姑嫂两个最后一回卖冰食，趸下的两块冰都用光了，若再要买，价钱还得高上不少。
倒不是这里头没了利润，实在是日头太热，冰食要不了多时都要化成水，滴滴拉拉，难收拾的很。
再说这样热的天，人又不是毛驴子，没日没夜地干，总要把人累出毛病来。
娘儿三个一合计，这外头的营生便就先停上一停。
倒是前阵子金玉陆续做了两身衣裳，送到四时绣楼叫掌柜娘子瞧了，竟是都被收了。
一身粗浅些的七贯钱，还一身满绣的则领回来十三贯钱，恰好合下二十贯。
再外头营生和时常领的赏钱，又攒下了不到九贯钱，高妈妈大手一挥，给直接又凑成十贯，托了人去外头给金玉换成了一张交子。
这可是足足三十贯呐。
纵是这汴京的寻常人家，嫁个姑娘也就能备下百来贯钱的嫁妆。
高妈妈见玉姐儿这样能干，那一张嘴都恨不能笑烂了才好。
不过这钱，也算是一笔外财了。
料子丝线都是主子们赏下的，没有用本钱，二十贯便就是玉姐儿纯赚下的。
可能得好料子的时机哪有那样地多，再说她们行走府上，多少也要做两身衣裳。
若再想赚银钱，那便就得自个到外头去寻了好料子，真金白银地买回来做了，这才能赚些辛苦钱。
如今玉姐儿在四姑娘那儿还没站稳脚跟，若这会子就大张旗鼓地谋外财，叫许奶妈晓得了定要不高兴。
这般思谋着，高妈妈便不许玉姐儿再动这一头的心思，只说府上还要出大事，叫玉姐儿且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