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冯老太爷与冯大相公不欢而散的事儿便传遍了阖府上下。
冯老太爷说是当场险些就两眼一翻，昏厥过去，还是他身边的花小娘急急地扶了一把，又匆匆求了姜大娘子领下牌子，到外头去寻了大夫，这才捡回来冯老太爷一条命。
公爹突发急症，闹得姜大娘子也没法子睡了，披了个薄纱褙子，便就领着人到院里去看望。
她是真个没想着，冯大相公能这般针尖对麦芒，竟直愣愣地提出了要分开算账。
甭说是官宦人家，纵是村子里那些个佃户，也不曾听闻有爹娘健在，就分开算账的，这与分家又有啥区别？
难怪冯老太爷险些气死。
这事儿到底是姜大娘子撺掇的，若是背上个气倒了公爹的罪名，依着章家那般个守旧人家，只怕要给鸾姐儿脸色看。
姜大娘子心里头虽是有怨气，却不得不赶快又差人去请了汴京的名医过来，再好好地为冯老太爷诊治一番。
好在命是捡回来了，再加上银针施得及时，只需卧病两日，便又能生龙活虎。
冯家一干人都松口气，却说可把寿安堂的何老太要气坏了。
“一面是那几个骚狐狸日日把着他，把他那魂儿都要吸干了；一面又是姜氏那个搅家精，竟还敢撺掇着大郎去怄死自个的亲爹！”
她坐在床上，恨得咬牙切齿，同身旁的钱妈妈骂骂咧咧，
“我看这个家交代那毒妇手里，迟早是要散了！若非何氏也是个不中用的，我早该叫姜氏下了堂，一个二个生不出带把儿的，我好好的冯家叫她们祸乱的天翻地覆！天翻地覆！”
何老太太唾液横飞，一张老脸都气得一颤一颤。
她此生最得意之事便是得了三个好儿子，光是拿住这一点，这冯家便是哪个都没得她功劳大。
冯老太爷买进来那么些养娘又如何，不会生就是不会生，哪儿能各个如她这般能干？
瞧瞧，瞧瞧，这不敬她不护她，这下把个家搞得乌七八糟，到头来还不是得她去收场？
“走吧，且叫我去看看，他们究竟还要做个什么乱！”
何老太太一时又有些得意，特意换上一身带着微光的缎子衣裳，精神抖擞地就往小娘院里去了。
这儿是汴京，寸土寸金。
小娘自不可能一人一个院，故而冯老太爷的三个小娘都住在一块。
何老太太与钱妈妈商量着，就正好抓住这个由头，好好地收拾收拾那三个骚狐狸，最后再去惩治姜氏一番。
却说她人方才踏进这破落院子，冯老太爷硬是气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个蠢妇，今儿的这一遭事情都是叫她搅和的。
大郎忤逆不孝，他这个做爹的简直是肝肠寸断；可冯大郎乃是家中最有出息的人物，若真个惩治了他，往后还叫他如何行走官场？
归根结底，还是何老太这个愚不可及的老妇，教也没教好儿女，如今有了姜氏，又非要跟着指手画脚，这才逼得大郎非要分家！
“滚！你给我滚回你的院子去！”
越想越气，不待何老太太说话，冯老太爷咳出一口老痰，指着何老太太怒斥出声。
何老太太正预备着逞威风，被这猝不及防地怒斥一声，吓得一时有些晃神。
待回过味来，她难以置信地瞪向冯老太爷：“你，你竟敢在小娘的院儿里这般斥我？！”
“斥你？若非夫妻一场，我恨不能打死你！”
冯老太爷看着这张满是沟壑的脸，心里头就烦，
“我冯家是哪儿对你不起，能叫你这样兴风作浪，唯恐这个家散不了？”
“你，你！这些年来，我为你生养三个儿子，三个儿子！我为你生了三个儿子呀！”
何老太太也气得心口起伏，
“你怎能在小娘和儿女跟前这样说我？！”
“生了三个儿子？大郎如今有这般成就，你是教他识过一个字，还是为他奔走过一次？
二郎还未考童生那会儿，你便急急地为他说亲，恨不能叫你娘家的来把我家敲骨吸髓！
三郎在外求学，你做亲娘的又可曾给他去过一封书子，备过一回冬衣？”
冯老太爷本不想说，可气上心头，却是再也忍无可忍。
“我，我，我若识字，又怎会不教养自个的儿子。当初是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啊……”
何老太太被说得愣住，老泪纵横。
她年轻时生得俏美，一手女红做得也十分不错。
爹娘学了那些个大户人家与她缠了足，一双金莲娇俏可爱，求娶的人家也是排着队的。
如今，鞋袜褪去后丑陋的裹足成了冯老太爷厌恶她的由头；不识字也成了她的罪过。
她嫁到冯家，相夫教子、任劳任怨，纵是冯老太爷这样荒淫无度，小娘如流水般地往府里搬，她也不敢多说一句。
如今老了老了，竟是换来这样的奇耻大辱，这叫人如何能忍得下？
“不识字？原来你也晓得，既知晓自个胸无点墨，我劝你就莫要整日里说三道四，挑七挑八。守在你那寿安堂，没哪个不敬重着你！”
冯老太爷冷哼一声，又斥起来，
“若是再要搬弄挑拨，搞得这府上家宅不宁，我看你就快些给我回钦州老家去，好好儿地静静心罢！”
“你要赶我走？！”何老太太如遭雷劈，声儿都破了音。
钦州的日子也是苦过的，如今好容易苦尽甘来，若是她自个被撵回去，那还不如叫她直接三尺白绫吊死算了。
冯大相公与姜大娘子两个一时看呆了，边上三个小娘更是各个缩得如那鹌鹑，眼观鼻，鼻观心。
姜大娘子不说话，是乐得看何老太太的笑话。
而后知后觉的冯大相公，却是这会子才真个反应过来，急急地上前去扶着摇摇欲坠的何老太太，
“娘……”
瞧见何老太太是真的要气死过去，冯老太爷这才张了张嘴，讪讪地躲开视线。
顿了好半天，他这才哑声道：“你是这府上的老太太，合该你颐养享受，没哪个要撵你……”
“行了，扶她回去歇着罢。身子本就不好，究竟是要折腾啥呀？”
不待何老太太喘气儿，他便冲钱妈妈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