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凉介……
大岛曹摸了摸下巴，笑了。
就让他跟着佐佐木音乐指导，一起去待合茶园上班吧。两个男人一起去那里，才能相互提防、相互制约嘛！预防兔子吃窝边草。
顺便，让凉介把清洁工那边的事项也跟樱子女将汇报一下。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让樱子把把关，提升提升业务水平。家居服务会社的那点业务，也一并迁到樱子那边，统一管理。女人管女人，方便。
第五拨，就是很有文化的一些骨干。
渡边三男那样的社畜牛马，有技术，有经验，能干活。还有小野三郎，会计，财务课长，管钱袋子。泽边之助，法务合同课长，管合同、管规矩。
这些人，是凭真学实干真正落实会社业务的精英骨干。
没这些人，摊子铺得再大也是空的。
大岛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
大熊的武力、鱼谷的人脉、小口和坂田的情报商务、樱子的对外应酬、川口芳子的官府路线、凉介的眼线制衡、渡边他们的技术实干、小野的财务、泽边的法务……
齐了。
文武搭配，内外兼顾，黑白通吃。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好像没什么烦恼了。
牛马够多了，老板可以享受生活了。
他笑了笑，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太阳还挂在西边，天是湛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墙角的紫阳花叶子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处理完招聘的事宜，大岛曹溜溜达达去了美军行政机关所在地的山下町，要去感谢一下长官们的水泥钢筋、帐篷营地的大力支持，做人要厚道，交情要常来常往嘛！
再跟詹姆斯少校、卡尔这货、威廉军医官去叙叙旧，希望他们不要被调往东京驻扎，好不容易经营的人脉啊！
哦哦，还有，还有G2参谋第二处，怎么说也要跟汤姆和杰瑞说一声，他大岛曹没忘了当初美好的承诺啊！你说啥，情报，要什么情报！老子刚回来第一天，有啥情报要上报的，纯粹是问问哥俩的休假时间，一起喝茶啊！
忙完这一圈，又半下午了。
三轮挎斗摩托突突突地开着，大岛曹坐在挎斗里，外套搭在胳膊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海水的咸味。
车子经过山下町。
这里是原华侨聚居区，恒殡中华街。
可眼前哪还有什么中华街的样子。
整条街都烧没了，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戳在那里，像一堆烧焦的骨头。地上全是碎砖头、瓦砾、烧变形的铁皮，还有没烧干净的布料、瓷器碎片。
风一吹，灰尘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大岛曹让司机停了车。
他看见一群人站在废墟边上，老老少少，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膀子，站在那里，对着一片焦土抹眼泪。
是华侨。
由于华侨属于盟军队列，他们不像本土日本人那样全部被驱逐出占领区。只要经过美军认真检查，身份属实，就可以进出占领区，到自家的街面上看看。
也只是能来看一看。
中华街在盟军轰炸中烧毁了绝大部分建筑，侥幸活命的华侨们大多搬到了其他区域生活，自家的店铺家业损失惨重——还是盟友的飞机干的，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恒殡中华街的华侨，并非抗战时期才赴日的，而是百年定居于此的世代侨民。孙中山时期就有很多中国人来日本留学，也有很多商人来日本定居，孙中山当年还受到过恒殡华人会的帮助。
一九三七年开战之后，海路封锁，归国无路，再加上国内遍地战火不敢贸然返乡，他们只能困在街区内受日方管制，艰难维生。
其中有人暗中捐助祖国抗战，更有人做了汉奸，现在没有好下场。
直到美军占领日本后，才终于等来可以正常行动的机会——还有，不再被日本视作低等人的机会。
恒殡华人会的侨务，主要由吴仲康主持。
他是世代居于恒殡的广东华侨，三十多岁，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斯文。空袭中他身负弹伤，左边胳膊上还留着疤，天气不好的时候会疼。战争结束之后，他奔走于美军占领区，一面统计幸存侨民，一面登记被抓来当苦役的中国劳工，数次向Ghq递交陈情文书。
中华会馆已经被轰炸损毁，华侨们只能在残破的街角集会。
人群中，头发花白的那个老人，就是温炳琛。
老侨领，七十多岁了，背有些驼，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胡子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虽已年迈，仍在社群内拥有很高威望。
今天他们刚问到了盟军总部的政策。
普通爱国、中立的华侨，允许在山下町废墟搭建临时棚屋居住，也就是住进占领区之内；成立华侨自治会，向Ghq登记人口，申请少量配给物资，协助办理华工登记、遣返手续。可以在占领区内活动，但夜晚要遵守宵禁。
政策是有了，可现实很残酷。
老街区都是木质建筑，烧毁后没人清理。当初轰炸的时候，这些商人匆匆逃到了不被美军轰炸机重点关注的地区居住，现在回来，连废墟的砖瓦木炭都没了——大岛曹的劳工们重点清理了山下町麦克阿瑟下榻的街区，华侨们自家的商铺被清理的连块砖都不剩，就剩地皮了。
怎能不伤心。
眼神不好的，都能记错方位。
温炳琛站在废墟前，拄着拐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唉，都看过了，就这样吧，走吧！回去，我们还要想想办法，救一救那些被抓来的苦命人。海岸防御工事上的中国劳工，还不知道还活着几个人呢。”
吴仲康赶紧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胳膊。
“好的，温老，您小心脚下。”他低声说，“我们这就回去商议一下，该如何跟国民政府的代表们搭上关系，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上岸办公，还真是不好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