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五十分，豫北安阳前沿阵地。
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春寒裹着潮气往衣领里钻。士兵们早就整装待发，步枪上了膛，装甲车的引擎处于预热状态，低沉的嗡鸣藏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
李三顺蹲在土坡上，怀里抱着磨得发亮的老套筒，身边挤着十几个冀南军区的游击队员。
他们是昨天夜里从河北赶过来的，接到的命令只有一条：原地等候中原主力部队，负责带路北上。
“李队，啥大部队啊，还得咱们专程过来接？” 队员二柱子冻得搓手，小声嘟囔，“冀南军区总共就那点人，加起来还没两千人，哪来的主力？”
李三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压低声音：“瞎打听啥？上级让等就等着。记住一会见了人，规矩点，别乱摸乱碰，听见没？”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其实也打鼓。
他是老八路了，从反 “扫荡” 到敌后游击，啥仗都打过，可 “中原主力” 这四个字，他听都没听过。只知道上级特别重视，反复叮嘱要绝对保密，全力配合。
正嘀咕着，南边的天际线忽然亮起一片光。
不是手电筒的散碎光亮，是成排的、雪亮的光柱，刺破了沉沉的夜色。
紧接着，一阵低沉厚重的轰隆声传了过来，不像汽车，更不像马车，像是…… 像是整块大地都在跟着震颤。
“啥动静？” 二柱子一下子绷紧了，攥紧了手里的枪，“鬼子的装甲车？不对啊，鬼子怎么从南边来？”
李三顺也站了起来，眯着眼往南看。
第一辆铁甲车驶出夜色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辆 04 式步兵战车，迷彩涂装，宽大的履带碾过土路，溅起细碎的泥土。
车顶的 30 毫米机关炮炮管指向斜前方，在车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开得不快，却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压迫感，像一头从钢铁丛林里走出来的猛兽。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步战车后面跟着军用卡车，再往后是自行火炮、装甲抢修车、油料补给车，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行进得很整齐，没有喧哗，只有履带和引擎的轰鸣，压得人胸口发闷。
二柱子张着嘴，手里的老套筒 “哐当” 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察觉。
“我的娘哎……”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发颤，“这、这是樱花的队伍？”
李三顺也看傻了。
但是他见过日军的装甲车，薄薄的铁皮，歪把子机枪，跟眼前这些铁家伙比，简直像玩具。
他以前听首长说 “将来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坦克、自己的大炮”，他以为还要等十年二十年，没想到…… 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了。
车队在土坡前缓缓停下。
最前面那辆步战车的舱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军官，肩章上的星徽在夜色里发亮。
他快步走到李三顺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请问是冀南军区的李三顺同志吗？我是中原军区先遣支队一营营长陈锋，奉命北上，请你们带路。”
李三顺猛地回过神，赶紧抬手还礼，手都有点抖：“是、是我！保证完成任务！”
陈锋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麻烦李同志头前带路，目标冀南平汉线沿线，我们连夜推进。”
“好！好！” 李三顺连忙招呼队员们上车。二柱子踩着踏板往卡车里爬的时候，手都在抖，摸着冰凉的车厢板，跟做梦似的。
车队重新启动，往北而去。
履带碾过土路，车灯划破夜色。
李三顺坐在陈锋旁边的副驾驶位上，看着仪表盘上亮着的各种屏幕，看着夜视仪里清晰的路面，心里又激动又自豪。
他偷偷瞄了一眼陈锋年轻的侧脸，心想：有这样的部队，鬼子的好日子，到头了。
凌晨五点多，车队抵达成安县城。
这是冀南的一座小县城，城墙不高，驻着一个保安团，三百多号人，平日里跟着伪军欺负老百姓，听说北平丢了，正收拾东西准备往南跑。
城墙上的哨兵最先听见动静，趴在垛口往南一看，黑压压的铁甲车队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哨兵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下跑：“团总！不好了！南边来了好多铁车子！不知道是啥！”
保安团长王怀金正搂着小老婆收拾金银细软，听见这话赶紧跑上城墙，扶着垛口往外瞅。这一瞅不要紧，腿当场就软了。
只见城外的土路上，铁甲车一字排开，炮管黑森森地对着城门。
那阵势，别说他一个保安团，就算日军一个大队来了，也未必扛得住。
保安团的兵哆哆嗦嗦地架起枪，城外 “轰” 的一声闷响。
一发高爆弹精准命中了城门楼子，砖石混着木屑冲天而起，半截城楼直接塌了。
城墙上的兵当场就炸了锅，哭爹喊娘地往下跑。
“别打了！投降！我们投降！” 王怀金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生怕喊慢了下一炮就落到自己头上。
城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保安团的兵举着枪排着队走出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城外的铁甲车。
车队没停，步战车从南城门进去，沿着主街一直开到北城门，穿城而过，只留下两辆卡车和一个班的战士。
卡车停下，跳下来十几个战士，配合跟进的游击队接管县城：贴安民告示，查抄保安团营房，登记库存物资。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一座县城就拿下来了，干净利落。
老百姓刚开始还不敢出门，扒着门缝往外看。
等看见墙上贴着 “八路军安民告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的标语，才慢慢放下心，胆大的还端着热水出来给战士们送。
队伍一刻不停，继续往北。
一路上，凡是路过的县城、据点，要么保安团直接开门投降，要么一炮轰塌城门，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车轮比消息传得还快，冀南的伪军、保安团都不知道咋回事，都被打通了，甚至警报电话打到北边县城，接电话的竟然是前头部队尖刀排。
天蒙蒙亮的时候，先遣支队已经冲到了保定以南的徐水一带。
陈锋正看着地图核对位置，侦察兵忽然来报：“营长，前方发现一支国军部队，大约一千多人，正往南撤，看样子是从北平方向退下来的。”
陈锋眉头一挑：“番号知道吗？”
“暂编第二师三团，团长叫周正。”
“知道了。” 陈锋点点头，拿起步话机下令，“全营减速，展开战斗队形，靠上去。先喊话，别开枪。”
车队放慢速度，顺着公路往北压。
南边撤下来的国军三团，团长周正正带着队伍慌慌张张往南跑。
北平丢了，日军跟着后面追，他们团垫后，打了一仗，折了一半人，好不容易才冲出来。
士兵们又累又饿，怨声载道，都不知道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团座！后面有动静！” 后卫连的连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南边来了一支队伍，有好多汽车，还有…… 还有铁甲车，不知道是啥人！”
周正心里一紧，以为是日军追上来了，赶紧下令：“全团就地设防！架起重机枪！准备战斗！”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趴在公路两侧，举枪对着南边。
等队伍开近了，周正举着望远镜一看，先看见了红旗。
“八、八路军？” 他愣了一下，心里纳闷，八路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汽车了？
再仔细看，他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望远镜里，步兵战车的装甲板泛着冷光，自行火炮的粗长炮管清晰可见，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看不到尾。士兵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手里的枪他都叫不上名字，一看就不是凡品。
周正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正规军出身，见过日军的坦克，也见过德械师的装备，可跟眼前这支队伍比，简直就是叫花子。
就这火力配置，真打起来，他这一千多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团座，咋办？” 旁边的副官声音发颤，“这…… 这真是八路？八路啥时候这么阔了？”
周正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南撤？撤到南边又能怎么样？部队打残了，回去也是被裁撤，当官的抢功劳，当兵的当炮灰。
往北？北边是日军，可眼前这支八路，装备这么好，说不定真能顶住。
正犹豫着，对面队伍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布军装，腰间别着匣子枪，冲着这边喊：“周团长！别误会！我是冀南军区的李三顺，去年秋天咱们一块共过事，还记得不？”
周正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去年他带着队伍在巨鹿驻防，确实被一支游击队打过秋风，领头的就叫李三顺，当时那支队伍穷得叮当响，几个人合用一条枪，子弹都数着打，他也是心疼，偷偷放了几十只枪和五百斤粮。
这才半年…… 怎么就配上这么硬的家伙了？
李三顺接着喊，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周团长！鬼子占了北平，下一步肯定往南打。咱们别撤了，跟我们一块打回去！你看看我们的装备，鬼子来了也讨不到好！咱们一起守住冀中，不让鬼子再往南迈一步！”
周正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士兵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的枪五花八门，汉阳造、中正式。
再看看对面的铁甲洪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军阀混战，见过日军侵华，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底气。
“团座……” 副官小声问，“咱们…… 怎么办？”
周正沉默了半分钟，忽然把手里的手枪拔出来，往地上一扔。
“撤什么撤！” 他扯着嗓子喊，“老子当兵是为了打鬼子，不是为了一路南逃当缩头乌龟！传令下去，全团不撤了！加入八路军，跟着北上打鬼子！”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谁愿意跑啊？谁愿意看着家乡沦陷啊？如今有这么硬的队伍带头，打回去，比啥都强。
周正整了整军装，带着几个副官走过去，对着陈锋敬了个军礼：“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二师三团团长周正，率全团一千二百一十七人，加入八路军抗日序列，听候调遣！”
陈锋回了个礼，伸手握住他的手：“欢迎周团长。都是抗日队伍，不分你我。先让弟兄们休整一下，吃点热饭，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消息很快传开，附近溃散的国军散兵，听说这边有八路的大部队，装备好、管饭，还能打鬼子，纷纷过来投奔。短短一个上午，队伍就扩充了两千多人。
当天下午，先遣支队推进到宛平以南的大平原，就地构筑阵地。
工程机械开过来，不到半天功夫，战壕、防空洞、炮兵阵地就修得有模有样。
红旗插在阵地最高处，迎着风猎猎作响。
消息传到北平城内的樱花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寺内当场就笑了。
“土八路的铁甲部队？” 他靠在椅背上，满脸不屑，“支那人就会虚张声势。几辆破汽车，糊上铁皮，就敢叫铁甲部队？荒唐。”
参谋长站在一旁，谨慎地说：“将军，侦察兵回报，对方确实有大量履带式车辆，还有大口径火炮，火力很强。……”
寺内摆了摆手，眼神轻蔑，“不堪一击。命令第二联队第一大队，即刻南下，试探性进攻。我倒要看看，这支所谓的精锐部队，到底是什么货色。”
“嗨依！”
樱花军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拂晓，一个满编的大队，一千多人，配属两门步兵炮，沿着平汉线往南开了过来。
大队长山本雄一骑在马上，脸上满是倨傲。在他看来，对付土八路，一个大队绰绰有余，甚至有点大材小用。
宛平以南的阵地上，陈锋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送上门来了。” 他拿起步话机，声音冷静，“各单位注意，目标进入射程。炮兵阵地，先敲掉他的步兵炮和指挥点。无人机中队，准备点名日军军官。”
“是！”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阵地上，把铁甲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士兵们屏住呼吸，等着开火的命令。
没人知道，这一仗，只是个开始。
从这道阵地往北，是沦陷的北平，是肆虐的日军，是四万万受苦的同胞。从这道阵地往南，是安稳的中原，是完整的工业，是九千万撑腰的同胞。
炮声，很快就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