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团驻扎在豫省军队南边三里外的一片土坡后面。
刚刚看到一阵火光从神秘军队的阵地飞出，直奔北面，也没听到炮响，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欣赏了一会。
现在他正蹲在地上跟二营长赵大虎在地上绘图布置警戒，就看见李三顺跟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军官走了过来。
那军官个子不高，腰杆挺得笔直，走到周正面前敬了个礼：“周团长，李团长，陈副营长命令，请你们立刻集合部队，乘坐我方运兵卡车前往北面十公里处打扫战场。”
周正手里的树枝 “啪” 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瞬间拔高：“你说什么？往北去？打扫战场？”
“是的。” 军官面无表情，“车已经在营地外等着了，请尽快集合队伍。”
“开什么玩笑！” 周正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鬼子的大队！我们昨天才从北边撤回来，两千多弟兄折了快一半！现在让我们往北去，不是往虎口里送吗？你们要是想让我们当炮灰，明说就是，用不着绕弯子！”
他本来就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队伍心存疑虑，虽说对方装备邪乎，说要北上打鬼子，当时心头一热就跟了上来，现在冷风一吹，又有点后怕。
突然让他们往北走，去所谓的 “打扫战场”，他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想拿他们当肉盾，去试探日军的火力。
旁边的赵大虎也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脸色不善地看着那名军官。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李三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周正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周团长，你先别急，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我能不急吗？” 周正压着嗓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可是一个大队的鬼子！我们这点人上去，还不够塞牙缝的！这明摆着就是让我们送死！”
李三顺摇了摇头，往军官那边瞥了一眼，“真要收拾你们，人家犯得着费这劲？就刚才那几辆铁甲车冲过来，你们团撑不住半个钟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这支队伍要是想害咱们，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这次我也陪着你去。”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样，咱们先去看看。真要是让咱们送死，我跟你站一边，大不了带着弟兄们往回冲。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鬼子真被他们打掉了，咱们去看看，也能摸摸人家的底，心里有数。”
周正沉着脸，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心里清楚，李三顺说的是实话。
这支队伍的实力深不可测，真要对他们不利，根本用不着耍花招。
可北边是日军的追击部队，他实在不敢拿全团弟兄的命去赌。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周正才重重吐了口气：“行，我去集合队伍。但话说在前面，要是情况不对，我立马带人撤。”
“放心。” 李三顺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快，部队集合完毕。
士兵们听说要往北走，一下子就炸了锅。
“往北？不是刚从北边逃过来吗？怎么又回去？”
“该不会是让咱们去挡鬼子吧？这不是送死吗？”
“怕啥，大不了拼了！我老婆孩子都在南边，死也不能再往南逃了，丢不起那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恐慌和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血性。
士兵们一个个检查步枪、压满子弹，有的老兵把刺刀拿出来磨了磨，寒光闪闪的。没人笑，也没人闹，气氛压抑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四辆运兵卡车停在营地外，墨绿色的车厢，六个大轮子，看着就结实。
周正和李三顺坐在第一辆的驾驶室里，士兵们挤在后面的车厢里，车厢挡板拉着，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泥路的颠簸。
车越往北开，空气里的硝烟味就越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车厢里的士兵们都安静了下来，有人攥紧了枪，有人低着头默念着什么。
开了约莫十几分钟，车慢慢停了。
“到了，下车吧。” 驾驶员拉开门。
周正跳下车，脚刚沾地，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浑身一僵。
土路从脚下开始，就变了模样。
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最深的能埋住一个人。
路边歪着几辆烧得只剩黑架子的卡车，轮胎早就烧化了，铁壳子扭曲变形。
泥地里散落着折断的三八式步枪、炸烂的钢盔、破碎的军装布片，还有不少分不清是人手还是人脚的残肢，混在黄泥里，看着触目惊心。
风一吹，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反胃。
跟在后面的士兵们陆续下车，看到眼前的场景，全都呆住了。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跟鬼子打了好几个月，见过死人，见过惨烈的阵地，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鬼子横七竖八躺在路上和沟里，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烧成了焦炭。
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翻在路边的沟里，炮管都炸弯了，旁边是骡马的碎尸。
“这…… 这都是鬼子？” 赵大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发飘，“一个大队？就这么没了？”
没人回答他。
周正蹲下身，捡起半块炸碎的指挥刀刀镡，铜制的，上面刻着樱花纹。
他认得，这是日军佐官级别的指挥刀才有的纹饰。也就是说，这支日军的指挥官，大概率第一波就被炸死了。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开阔地，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庄稼地，没有任何掩体。
甚至没有双方正面交战痕迹，没有自己一方的尸首，人家根本就没露面，用炮就把一个满编大队给端了。
周正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进修过，见过日军的演习，知道一个满编步兵大队的战斗力有多强。
就这么一个大队，追着他们一个团跑了百里，打得他们丢盔弃甲。
可现在，这支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部队，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成了一堆碎肉。
“周团长，李团长。” 陈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情况就是这样。日军一个步兵大队，已经全部歼灭了。你们的任务是清点战果、掩埋尸体，能用上的武器弹药收集起来，重伤的日军俘虏先救治，后面统一处理。”
周正慢慢站起身，回头看着陈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他心里那点怒气、那点猜忌，在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面前，什么也没剩下。
人家根本没必要拿他们当炮灰，因为在人家的火力面前，一个大队的鬼子，跟靶子没什么区别。
陈锋语气平淡，“鬼子也是人，一炮下去也会死。以前你们打不过，是装备不行、训练跟不上，不是鬼子有多厉害。以后跟着我们，这种场面多得是。”
他扫了一眼旁边神色各异的国军士兵，继续道：“让弟兄们动手吧。不用怕，仗打多了就习惯了。我就是要让你们亲眼看看，鬼子没什么可怕的。你们怕了他们一路，今天也该看看他们狼狈的样子。”
说完，陈锋转身走到一边，掏出对讲机开始汇报战果。
周正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的空气，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
他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士兵们吼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动手！收集武器，掩埋尸体！动作快点！”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开始行动。
他们把日军的尸体拖到路边的空地上，一排排摆好，准备挖个大坑集体掩埋；能用的步枪、子弹、刺刀都捡出来，堆成一堆；炸坏的重机枪和步兵炮也拖到一边，看看能不能修。
有个年轻的小兵，捡起一顶日军的钢盔，掂了掂，又狠狠扔在地上，啐了一口：“狗日的，追了我们一路，也有今天！”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看着满地鬼子的尸体，积压在心里多日的恐惧和憋屈，好像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原来鬼子也不是刀枪不入，原来追着他们跑了百里的恶魔，也会被炸得稀碎。
周正沿着土路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
从队头走到队尾，一千多米的路，到处都是爆炸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默默估算，这一个大队的鬼子，起码死了九九 成，剩下的也大多重伤痴傻，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造成这一切的友军，甚至都没出现在战场上。
“差距太大了。” 他低声自语，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锋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下面国军士兵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慢慢镇定下来，手脚麻利地打扫战场，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目的达到了。
恐惧这东西，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亲手触碰，才能真正打破心里的枷锁。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把地上的血迹晒得慢慢发暗。
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尸体掩埋完毕。
周正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陈锋面前，声音沙哑：“陈副营长，打扫完了。”
“嗯。” 陈锋点点头，“集合部队，回营地休整。下午还有任务，到时候会通知你们。”
“是。” 周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卡车发动，载着士兵们往南驶去。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没人再恐慌，也没人再嘀咕。
士兵们靠在车厢板上，有的擦着刚缴获的步枪，有的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还有的小声聊着刚才的战场，眼神里少了之前的萎靡，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正坐在驾驶室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战场上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