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豫省防御重点肯定要从现在的豫北前线，往山东、豫南方向挪。
山东有青岛、烟台等港口，是日军海上补给的重要通道，也是未来日军登陆的重点方向，必须提前布防，卡住港口，断了日军的海上补给线。
豫南是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往南可以连接鄂豫皖，往西可以接应陕甘宁，是战略纵深的核心，必须稳住，作为大后方。
再也不是现在这样，只守着豫省一隅之地就行。
接下来，豫省的人力资源、工业生产能力、军工产能，肯定要往外辐射。
支援延安根据地，帮助中央稳定地方局势，补充军工、补充药品、补充粮食，都是应有之义。
这么一来，内部的压力肯定会小很多，粮食过剩、产能过剩、就业压力，都能通过对外支援消化掉。
但相应的，外部渗透也会越来越厉害。
日伪的特务、军统的探子、各地方势力的眼线，都会往豫省涌。
各种意识形态、各种势力、各种间谍，都会渗透进来。
以后的工作就不能只盯着内部维稳了，得内外兼顾。对内继续发展工业、稳定民生、整训部队；对外，情报战、反间谍战、经济博弈、军事博弈，都得跟上。工作重心，必须得调整了。
“旅长。” 作战参谋走过来，轻声打断他的思绪，“各部队全部进入预定阵地。炮旅完成射击诸元最终校准。导弹部队目标数据复核完毕。”
楚天点点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知道了，按计划来。”
他抬头看向大屏幕，上面的红色箭头还在慢慢移动，越来越靠近北平城。
鱼儿还在往网里钻，现在收网还太早。
等他们全部进了北平周边的驻防点，全部进入射程，再动手，才能最大化杀伤效果。
楚天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背。希望一切顺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大军压境的紧张，在指挥层之间悄然蔓延，却也顺着城墙的缝隙，渗进了北平城里。普通老百姓虽然还不知道仗要打了，但空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浓。
随着各路日军源源不断开进城，街上的日本兵越来越多。
三五成群挎着枪，迈着八字步横冲直撞，酒气冲天。
原本就冷清的街道更是没什么行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插着门栓，大白天都拉着窗帘，连咳嗽都捂着嘴。
城南琉璃厂附近的胡同里，葛翠家的院门紧闭，门后还顶着根枣木顶门棍。
葛翠十九岁，原是北京师范国文系的学生，人长得清秀，性子也文静。
日军攻打北平的时候学校停课，她就回了家，跟着父亲葛掌柜、弟弟葛小宝一起过日子。
葛掌柜开着个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本来过得还算安稳，自打日军进城，铺子就关了门，不敢开张，靠着之前的积蓄过日子。
这半个月，葛翠就没怎么出过院门。
可就算躲在家里，也躲不开祸事。
昨天傍晚，天刚擦黑，她就听见胡同口传来砰砰的砸门声，还有日本兵含糊不清的嘶吼声，夹杂着浓重的酒气。
紧接着就是隔壁邻居家的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然后是小红的哭声和小红妈的哭喊。
小红是隔壁家的姑娘，才十六岁，跟葛翠差两岁，平时俩人还一起玩闹。
葛翠当时就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用手捂住嘴，背靠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砸门声就到了自家门口。
“砰！砰！砰！”
砸得木门都晃，顶门棍都在抖。
“开门！良民的，检查！” 外面的日本兵喊着生硬的中国话，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闻见。
“姐……” 弟弟葛小宝才十二岁，吓得脸都白了，往姐姐身后躲。
“别出声。” 葛翠咬着牙，按住弟弟的肩膀，心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葛掌柜当时在后院收拾煤球，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冲姐弟俩摇摇头，让他们赶紧进地窖躲着，自己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太君，良民，家里都是良民。”
说着，他慢慢挪开顶门棍，拉开了一道门缝。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日本兵一脚踹开！“哐当” 一声，门狠狠撞在墙上，震得门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日本兵闯进来，手里拎着三八大盖，刺刀雪亮，酒气扑面而来。其中一个日本兵瞪着通红的眼睛扫了屋里一圈，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日语，伸手就推了葛掌柜一把。
葛掌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另一个日本兵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柜子里的铜元、票子都被搜走了，连葛翠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块大洋，也被翻了出来，一把揣进了兜里。
前后也就几分钟，两个日本兵揣着搜出来的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可他们没想到，这还不算完。
隔壁的小红，被那两个日本兵带走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今天一早，胡同里就传开了，说小红被带到了宪兵队，凶多吉少。
小红妈哭了一整夜，眼睛都快瞎了，坐在胡同口拍着大腿哭，街坊邻居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劝，也没人敢管。
葛翠听了，浑身发冷。
她以前在学校里也听过日军的暴行，可总觉得离自己远。
直到昨天，直到隔壁的小红被抓走，她才真切地尝到了亡国奴的滋味。
中午的时候，葛掌柜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脸绷得紧。
他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好，重新顶上顶门棍，低声对姐弟俩说：“翠儿，小宝，收拾点东西，去后院地窖躲几天。”
“爹？” 葛翠一愣，“咋了？”
“要打仗了。” 葛掌柜声音压得很低，“南边的中央军打过来了，听说要反攻北平。皇军这两天调了好多兵进城，看着是要开打。一旦攻城，城里肯定乱。日军肯定会抓民夫，修工事、运弹药，甚至抓去当炮灰。你们俩躲进地窖去，别出声，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葛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打仗？
葛掌柜没再多说，转身就去后院收拾东西。地
窖在后院的菜窖旁边，不大，也就几平米，之前存菜用的，早就空了。
葛掌柜往里铺了两床厚被褥，放了两袋面饼、两壶凉水，还有蜡烛、火柴，又放了个尿桶。
“进去吧，别出声。
白天别点蜡，怕冒烟。晚上没人了再透透气。” 葛掌柜站在窖口叮嘱道，“我在上面盯着，没事的。有什么动静我喊你们。记住，不管外面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葛翠拉着弟弟，顺着梯子爬下地窖。
地窖里又黑又潮，一股土腥味和霉味。
葛小宝有点害怕，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葛翠抱着弟弟，坐在黑暗里，听着地面上的脚步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日本兵的吆喝声，心脏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仗什么时候打起来，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躲过去。
黑暗里，只有弟弟微微发抖的身体，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城外的乌云，越积越厚。
就在葛翠姐弟爬进地窖的同一个傍晚，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的作战会议室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长桌两旁坐满了军官，将官、佐官，个个胸前勋章锃亮，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寺内寿一站在主位，面前摊着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
“诸位，” 寺内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屋里嗡嗡响，“最新的情报，三个德械师已经在宛平一线完成集结，重炮、高射炮都有，意图很明显，反攻北平。”
“主动出击，三路合围，一口吃掉他们。”
他拿起指挥棒，指着地图，声音铿锵有力：“东路，混成第 11 旅团沿通县、香河一线，从东侧发起进攻，攻击其右翼。西路，第 10 师团派出一个步兵联队，从门头沟、房山方向出击，攻击其左翼。中路，第 20 师团为主力，从丰台、宛平正面推进，强攻主阵地。察哈尔派遣兵团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指挥棒往南一指：“战术很简单，围三缺一。南面的口子故意放开，他们顶不住肯定往南跑。我们在南口、房山一带设伏，打他们的伏击，追击、截杀，最大限度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
“目的只有一个：北平以南，全歼主力！然后乘胜南下，一举拿下保定、石家庄，横扫整个河北！”
话音落下，底下的军官们纷纷点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围三缺一、侧翼包抄、追击歼灭，这是经典战术，打了多少年屡试不爽。
在他们看来，就算是三个德械师，也顶不住三路同时进攻。
“将军英明！” 作战参谋佐藤立刻奉承道，“此战一开，国府军必定溃不成军。拿下河北，指日可待！”
“就是，区区三个德械师，何足挂齿。” 另一个参谋跟着笑道，“我看用不了三天，就能结束战斗。到时候将军功成名就，帝国又拓疆土。”
就在众人一片乐观、互相吹捧的时候，角落里的土肥原贤二皱着眉头，开口了：“将军，诸位，稍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寺内皱了皱眉：“土肥原君，你还有话说？”
“是。” 土肥原贤二站起身，神色凝重，“将军，诸位同僚。我认为，眼下敌情不明，贸然全军出击太过冒险。对方到底是不是三个德械师，兵力到底多少，火力配置如何，全都是我们推测的。所有情报来源都来自南边那片盲区，真伪难辨。”
“我建议，先不要全线进攻。先派一个联队的兵力，试探性进攻，摸摸底。等探明对方虚实，再全军压上也不迟。”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几秒。
随即，佐藤参谋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斜着眼：“土肥原机关长，您也太谨慎了吧？就算是五个德械师又能怎么样？皇军一个师团就能打他们三个。还需要试探？我看机关长是在东北待久了，怂了吧”
“就是！” 另一个中尉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现在咱们四万大军，还有飞机、重炮，就算有埋伏又能如何？直接碾过去就是了。畏首畏尾的，耽误了战机，谁担得起责任？”
“你们……” 土肥原贤二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佐藤，半天说不出话。
“够了。” 寺内寿一抬手打断了众人的嘲讽，眉头皱着，“土肥原君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战机不等人。”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北平是什么地方？是华北的中心，是故都，政治意义太大了。就算有风险，这一仗也必须打。如果我们因为‘可能有埋伏’就不敢出击，传出去，皇军的脸面往哪放？各地的反抗势力都会抬头。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我意已决，按计划执行。明天拂晓，全线进攻！”
“嗨依！” 全体军官齐刷刷站起身，立正敬礼，靴子磕得咔咔响。
决议已定，众人紧绷的神经反而松了下来，话题很快转到了胜利之后的好处，越聊越热乎。
“等打赢了这仗，南边的面粉厂、煤矿、铁路，都得好好经营。” 佐藤摸着下巴，一脸盘算，“还有那些支那商人，之前都不怎么听话，这次正好借机敲打敲打。军费、军粮，都得让他们出。谁出钱多，谁就是良民；谁藏着掖着，就按通敌论处。”
“还有那些大学的教授、学生，整天闹运动反日，这次正好趁机清一清。” 另一个军官冷笑道，“宪兵队早就列好名单了，正好借着战时状态，全部抓起来，省得以后捣乱。”
“华北的资源可是丰富得很。煤矿、铁矿、棉花，都是帝国急需的。” 齐燮元也凑趣道，他穿着绸子马褂，站在军官堆里格外显眼，“到时候维持会可以出面协助皇军接收。各位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哈哈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金钱、土地、权力，都已经在眼前。
土肥原贤二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志得意满的同僚，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他们想的这些都太乐观了，南边的对手绝对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可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狂热里，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只想着扑上去撕咬猎物。
寺内寿一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的红色箭头，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军大胜、国府军溃不成军的景象。
他不知道，他以为的猎物，早已张开了口袋，等着他们往里钻。
日军指挥部里做着胜利大梦的时候，宛平以南的豫军阵地上，早已是一片临战的寂静。
厚厚的伪装网下，一门门 155 毫米加榴炮炮管高高扬起，指向北方。
炮兵们穿着作训服，各就各位，装药、校准，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炮膛里的榴弹已经上膛，引信解除了最后一道保险。
火箭炮阵地上，十二门 122 毫米火箭炮呈一字排开，定向架已经放平，一箱箱火箭弹装填完毕，尾焰导流槽都已检查完毕。
更靠后的导弹阵地上，巡航导弹竖起，弹头指向北平方向。
目标数据已经反复输入、复核了三遍，一共十七个核心目标。
有郊外的日军军营、炮兵阵地、辎重仓库，也有北平城内的驻屯军司令部、宪兵队、兵营、弹药库。
所有目标都经过卫星反复核对，坐标精准到米。
事关北平城内的战斗部，全部换成了温压弹。
这种弹头不靠破片杀伤，靠爆炸产生的高速冲击波和瞬间超压，杀伤密闭空间内的人员，对建筑物的破坏相对较小。
既能最大程度杀伤日军有生力量，又能尽量少破坏北平城的建筑，毕竟这座城，以后还要用，还要留给老百姓住。
前沿指挥中心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中央的倒计时数字，数字在不断跳动，一秒一秒减少。
楚天站在大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
作战参谋、侦察参谋、通讯参谋各就各位，眼睛都盯着各自的屏幕。
没人说话，只有设备轻微的嗡鸣声，还有众人细微的呼吸声。
倒计时数字跳到十的时候，作战参谋沉声报数，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
各阵地全部到位，炮门全开，保险解除。
弹道参数最终校验完毕，风速、温度、气压修正完成。
温压弹引信解除最后一道机械保险。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
“一！”
“开火！”
下一秒，大地猛地一颤。
无数道橘红色的尾焰同时从阵地上升起，撕裂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