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集结电令顺着电报线，沿着华北平原一路传开。
铅灰色的天空，干冷的风卷着细沙，打在军营的帆布帐篷上，噼啪作响，像密集的小石子砸在布面上。
第 20 师团部里，朽木刚扫完电报，“啪” 地一掌拍在厚木桌案上，震得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对着参谋长扬着下巴哈哈大笑：“哟西！传令下去，留一个大队守备，主力即刻向北平开进！我倒要亲眼看看德械师，到底有几分成色！”
命令顺着传令兵的嗓子一层层传下去，军营里瞬间沸反盈天。
士兵们扛着上了膛的三八大盖，背着打了补丁的帆布行囊，在军曹的喝骂声里快速列成队伍。
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引擎，拖着四一式山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石路。
先头部队擎着膏药旗，踏着齐整的步伐向南开进，钢盔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光，刺刀尖挑着寒芒，一路刺向南方。
沿途的村子早跑得空空荡荡，只剩几间空荡荡的土坯房敞着破门。
整个村子静得瘆人，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只有靴子踩地的咚咚声、卡车的轰鸣声，震得地皮都发颤。
与此同时，天津方向的混成第 11 旅团也接到了急电。
旅团长河边扫完电报当场 “锵” 地一声把指挥刀磕在桌沿上，金属撞击声刺耳：“全员集合！目标北平，急行军！”
混成旅本就以机动见长，行动向来迅疾如风。
当天下午，先头骑兵队就冲到了通州地界，马刀上的膏药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尘土顺着马蹄滚滚向后翻腾。
张家口方向的第 10 师团、承德方向的察哈尔派遣兵团，也先后拔营起寨。
四路大军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浩浩荡荡向北平围拢过来。
步兵列、骑兵队、炮兵队、辎重队，首尾相衔拉得老长，像四条土黄色的长蛇，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蜿蜒游动，所过之处尘土遮天。
按寺内的盘算，等四路大军到齐，加上北平城原有的驻屯军、宪兵队，总兵力能凑到四万两千余众，各式火炮一百二十余门，坦克、装甲车四十余辆。
甭管南边是三个德械师还是四个师，都握有绝对优势，一战定乾坤，绰绰有余。
部队调动的战报顺着电报线源源不断递回北平特务机关本部。
机关长背着手站在密电室中央，看着桌案上摊开的一份份部队调动电报，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他干情报这行整整二十年，从满洲到华北，经手的情报成千上万，从来都是靠直觉吃饭。可这一次，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所有明里暗里的情报，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南边有中央军三个德械师，意图反攻。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儿， 这情报太完美了。
明面上看，情报来源有好几个：潜伏内线的密报、截获的电报，看似多方印证，可细究下去就会发现，所有信息的源头其实都出自南边那片 “盲区”。
自从头几批侦察兵有去无回，北平以南五十里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情报真空，所有传回来的 “情报”，本质上都是从无线电里飘过来的。
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破译的电报抄件，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
格式、措辞、加密方式，都和档案里面的电报分毫不差，连落款的行文格式都严丝合缝，按道理说不该有问题。
可偏偏就在他们侦察机被击落、侦察兵全数失踪，对南边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就 “刚好” 收到了这么一封电报，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对方的身份、兵力、部署，甚至连总攻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递到他们眼皮子底下的。
至于三个德械师的说法，就更站不住脚了。
他比谁都清楚国府家底，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全铺在淞沪方向。
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一下子跑到北平三个？
就算是秘密调动，几万人的大部队沿平汉线北上，怎么可能之前一点风声都走漏不出来？
他的眼线遍布华北大小城镇，沿线州县都有情报点，不可能之前几个星期连三个师的调动都察觉不到，偏这几天消息噼里啪啦全冒出来了。
更邪门的是人员失踪。
前前后后派出去两百多号人，零散密探、成建制侦察小队，走不同的城门、不同的路线、扮不同的身份，全都有去无回，连一个跑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就算真是德械师，战斗力再强，也做不到吧？连个漏网的鱼都没有？
越想，心里的疑云越重。
他总觉得，南边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德械师，是别的什么他们完全摸不透的东西。
可这些都只是直觉，半分证据都没有。
他拿什么去跟寺内将军说？说 “将军，不对，这是陷阱”？就凭他干了二十年情报的直觉？
寺内将军本就觉得情报机关太过谨慎，前次他提议暂缓进攻，本来就惹得将军不快。
现在再去说这些没凭没据的猜测，只会更被人耻笑，说他贪生怕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机关长，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副手小林凑过来，见他神色不对，压着嗓子问。
摇了摇头，把电报抄件 “啪” 地扔回桌案上，声音压得很低：“没什么。传令下去，特务机关全体人员，想尽一切办法继续搜集南边的情报，不惜代价，也要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
“嗨依！”
转过身，背对着小林，望向窗外南边灰蒙蒙的天际，眼神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要出大事。这四路大军，说不定要一头扎进无底洞里。
可他拦不住。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被胜利的狂热裹着，没人会信他这没凭没据的 “直觉”。
他只能站着，等着，等着见分晓。
就在他对着满桌情报皱眉头的时候，宛平县以南，第三重装合成旅的前沿指挥中心里，楚天正站在大屏幕前，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静静看着屏幕上缓缓移动的红色标识出神。
屏幕侧边，各路日军的番号、兵力、行进速度、预计抵达时间，实时更新，标得清清楚楚。
第 20 师团、混成 11 旅团、第 10 师团、察哈尔派遣兵团，来路、兵力、重火器配置，一目了然。
楚天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指挥室的冷光里慢慢散开。
他们主动设局，引着四路大军往北平集结，主动钻进布好的口袋里。相当于把战争的导火索，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楚天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脚边的防滑垫上，悄无声息。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意义太大了。
四万多日军成建制吃掉，整个华北的日军野战主力就得折损近一半，东北的关东军短时间内别想再往关内拱，整个北方的抗战压力会瞬间卸下去一大截，根据地的生存空间，一下子就能宽敞好多。
但相应的，这一仗打完，豫省的存在也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么大规模的火力打击，这么多日军成建制消失，不可能不引起各方注意。不光是日军，还有国民党，还有延安，甚至全世界。
一个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现代化武装力量的豫省，会彻彻底底暴露在世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