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少。
刚开始还能碰见赶脚的、挑担的、走亲戚的，越靠近省界，人越少，到最后，整条土路上就剩他们这一辆驴车，孤零零的，只有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在风里飘得老远。
“师傅！师傅！你瞅着点路啊！”
驴车碾过一道深车辙，猛地往旁边一歪，小顺子赶紧伸手死死攥住车帮，往前探着脖子喊。
吴老鬼正盯着天际出神，手里的皮鞭都垂在了腿边，被徒弟一喊才猛地回过神，眼梢一挑，先斜了徒弟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呵斥：“喊什么喊？出门在外忘规矩了？该喊啥心里没数？”
小顺子立马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赶紧改口，声音放软了大半：“叔！叔，您看前面！” 他伸手指着南边的地界，嗓子眼里带着点发紧的诧异，“您瞅瞅，那是啥啊？”
吴老鬼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手里的烟袋锅子顿在了半空。
只见约莫三五百米开外的地界线上，横着一道又高又宽的长坡，顺着地平线往东西两边延伸开，看不到头。
朦朦胧胧的，能看见坡顶上站着人影，端着家伙来回晃，看着像是站岗放哨的。坡身光秃秃的，没有杂草，没有浮土垮塌的痕迹，坡脚处还隐隐约约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桥面，像是从坡体后面穿出来的。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凑身子：“叔，你说这土坡堆这么大，得费多少人工啊？之前起大雾的时候，豫省就天天在边界折腾？堆这么老高的土堆，这是要防啥啊？怕人冲进去抢地盘？”
吴老鬼没接话，眉头越皱越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对。
不是土堆。
他干了二十年情报，各地的工事、碉堡、土围子见得多了。黄土堆的坡，经不住风吹雨淋，坡边肯定是散的，有冲沟，有虚土，颜色也是浮土的黄。
可眼前这道长坡，坡面平整，棱角硬邦邦的，颜色发深发灰，太阳底下泛着点哑光的冷光，那是水泥和条石浇筑出来的质感！
这怎么可能？
吴老鬼心里咯噔一下。
全水泥浇筑的边防工事？绵延数里都看不到头？
这年头水泥有多金贵，他心里门儿清。连南京的城防工事，都还是大半土坡少半水泥，只在重点炮位才舍得浇点水泥。豫省一个地界军阀，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他正琢磨着呢，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很轻，一开始像是天边的闷雷，震得人耳朵发沉。
吴老鬼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土坡后面，猛地窜出来一道银白色的影子。
长长的，扁扁的，浑身银亮，像一条巨大的铁蛇，又像一道银色的闪电，顺着坡顶飞速往前窜。速度快得惊人，刚看见头，尾巴就已经从坡后面露了出来，呼啸着往西边去了。
没有烟囱，没有蒸汽，没有 “况且况且” 的铁轨声。
就那么 “呼” 地一下，带着一阵风，从眼前掠了过去。
前后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等吴老鬼反应过来，那银白色的影子已经只剩个小小的尾巴尖，很快就消失在天际了，只留下隐隐约约的嗡鸣，还在耳边打转。
“……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喃喃自语，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是真的没见过这东西
“见了鬼了……” 小顺子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声音都发飘了，“这火车成精了？不用火车头自己跑？还是…… 还是那大雾把火车给炼化成精了？”
“叔…… 那、那我们还进去吗？” 小顺子有点打退堂鼓，声音弱弱的，“要不…… 要不咱们回去吧？跟家里面说，这边太可怕了，多带点人再来？”
“放屁。” 吴老鬼瞪了他一眼，“都到这儿了，回去怎么说？说我们看见个跑得快的火车，就吓回来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把烟袋重新掏出来，点着，狠狠嘬了一口。
火星明灭，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既来之，则安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一步看一步。你就憨厚点，别乱瞅，别乱问。说错一句话，咱俩都得折在这儿。”
哎！我记住了叔！” 小顺子连忙点头，伸手把棉袄的帽子往头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还特意揉了揉眼睛，弄出点刚哭过的样子。
吴老鬼斜眼瞅了他一眼，心里暗叹，还是嫩了点，但也还行，看着确实像个赶路寻亲的乡下小子。
他抽了驴子一鞭子，驴车又慢慢悠悠往前挪。
“喂！你们俩！对，就是骑毛驴的那两位！站住，干什么的？”
吴老鬼定睛望去。只见大步走过来两个兵士。
俩人穿着一身深黄色迷彩色的衣裳，料子看着厚实挺括，不是国军常见的灰布军装，也不是日军的土黄色，深浅错落的色块融在黄土背景里，倒格外隐蔽。
手里端着支短步枪，枪身黑沉沉的，零件零碎不少，吴老鬼混了二十年谍报，走南闯北见过各式枪械，竟认不出是什么型号。头上扣着个圆的头盔，看着不像是铸铁的，泛着点哑光，比普通钢盔轻巧得多。
脚上蹬着双高腰黑皮靴，靴筒笔挺，鞋帮上沾着点黄土，依旧擦得锃亮，往那儿一站，腰杆笔直，精神得很。
俩人步子很快，转眼就到了近前。
吴老鬼眼神微微一凝，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快速动了三下。这是他俩提前约好的暗号：局势寻常，按预案伪装。
小顺子立马收了脸上的惊诧，眉眼一耷拉，肩膀微微塌下来，瞬间换成了一副憨厚老实、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模样。
他麻溜地从车尾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小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的，带着点慌慌张张的劲儿：“军爷！军爷！我们是去豫省探亲的！前阵子这边大雾弥天，路都断了俩月了，我娘在新乡老家，一直没个信儿，我跟我叔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瞅瞅。”
他一边说，一边冻得搓了搓手，跟着就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三四枚亮闪闪的大洋，带着点体温，就往为首那士兵手里递：“军爷辛苦，一点小意思，您二位买碗茶喝，暖暖身子。”
为首的士兵立马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就挡，语气里带着点不乐意，隔着头盔闷闷的：“哎哎，别来这套！什么军爷，没有军爷。我们是人民子弟兵，叫我解放……，叫我红军同志就行。钱赶紧收回去，我们有明文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军爷…… 啊不，长官” 小顺子连忙又往前凑了半步，又从兜里摸出三枚银元，一并往人手里塞，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看这天寒地冻的，您二位站岗也不容易。没别的意思，就买碗茶钱，您就收下，跟哪位…… 跟哪位长官分分。”
风卷着黄土打在士兵的头盔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为首的士兵眉头皱了皱，又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带上，语气又严肃了几分：“说不收就不收。赶紧收起来，再这样可不让你们进了。探亲的是吧？前面接待站登个记，说清楚去处、亲属姓名，核查没问题就能进。”
小顺子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好的好的长官，我这就去找我叔！我们这就过去登记。” 说完也不敢多耽搁，转身就往驴车那边跑，棉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跑得急了差点绊在土坷垃上。
吴老鬼早把烟袋揣回了怀里，弓着点背，脸上刻意堆出惶惶不安的神色，隔着老远就扬着嗓子喊，声音带着点乡下老人的颤巍巍：“瓜娃子！咋样啊？军爷咋说的？没难为咱们吧？”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怕事的乡下老头，半点看不出是在谍报行里摸爬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叔！没事！” 小顺子喘着气摆手，声音亮得故意让士兵那边也能听见，“军…… 长官说让咱们去前面登个记就行，不收咱们的钱！”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挥了挥，宽袖子滑下来半截，露出半只手， 三根手指平平展开，大拇指和小拇指微微蜷在掌心，这是俩人提前约好的暗号：盘查不严，没多盘问，可以通行。
吴老鬼心里松了半口气，面上却还带着点后怕的样子，手里皮鞭一扬，轻轻抽了下驴屁股：“哎好嘞！没事就好，赶紧走，早到早踏实。” 驴子 “吁” 了一声，迈着碎步往前挪，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
两名士兵站在路边，手指都虚搭在扳机护圈上，身姿笔挺，目光肃穆地看着驴车慢慢悠悠从跟前碾过，直到车轱辘轧过地界上的青石界碑，往接待站方向去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等驴车走出几十步远了，年轻一点的士兵才偏过头，小声问班长：“班长，为啥就这么放他们进去啊？万一是特务探子呢？咱们完全可以拦下来打发回去。”
班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很笃定：“我问你，我们是什么队伍？”
年轻士兵立马挺胸抬头：“人民的队伍！”
“对嘛。” 班长点点头，目光又望向驴车远去的方向，“人民的队伍，哪有拦着老百姓回家的道理？咱们该做的是甄别敌人，保护人民，而不是自己阻断人民回家。”
年轻士兵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可是…… 这里是 26 年啊，他们的家…… 不在这。”
班长的神色严肃了几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家一直都在。就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山山水水里。哪怕时光苒苒，物是人非，他们永远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有权知道真相，有权回来看看。这是上面的命令，也是…… 请求。”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沉：“咱们的任务，就是把混进来的敌人、别有用心的人甄别出来。普通老百姓，只管放行。”
“是！收到！” 年轻士兵立马立正，声音瞬间洪亮了不少。
两人又站了片刻，直看着驴车的影子慢慢靠近远处的灰顶接待站，被门口出来的两名工作人员接了进去，才转身踏着黄土，沿着坡顶的巡逻路线，慢慢往回走。
风卷着他们的衣角，土坡上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