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吱呀作响的木辕驴车，慢吞吞碾在黄土地上。
车辕上坐着个穿黑布棉袄的老者，约莫五十出头年纪，脸皱得像块干核桃，嘴里叼着个铜锅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被风一吹，飘出细细一缕灰烟，瞬间就被风沙卷没了。
车尾上蹲着个年轻小伙子，也就十八九岁，裹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袖子长了盖住半只手，笼着脖子缩着脑袋，像只刚出窝的鹌鹑，一路东张西望。
老者叫吴承德，在中统北平站混了二十多年，底下人都叫一声 “吴老鬼”，干情报这行，心眼多、路子野、下手狠，是站里数得着的王牌。
小伙子叫陈顺，小名小顺子，刚进站里五月，还是个生瓜蛋子。
按规矩，这种外勤初步探路的活儿，轮不到吴老鬼这种级别的老资格亲自跑，更别说带个新人。
“师傅，咱们这次去豫省，到底啥任务啊？神神秘秘的。”
小顺子往前凑了凑，声音裹在风里，乌央乌央的。
他憋一路了，从聊城出来走了三天，师傅除了赶路就是抽烟，半句正事没说，把他心里挠得直痒痒。
吴老鬼没立刻答话，嘬了口烟，烟锅里的红光亮了亮，又慢慢暗下去。他斜眼瞥了徒弟一眼，烟袋锅子在车辕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黄土里，瞬间就被风吹走了。
“你小子，半点正事儿不上心。申报上登的都不看？”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带着常年抽烟的沙粒感，“年初豫省突然被大雾笼罩的事儿，没听说？”
“听说过听说过！” 小顺子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啄米，“师傅，当时都传疯了！说是什么鬼打墙、迷魂阵，人进去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保定、上海那边有几个走亲戚的，进了大雾就没再出来，家里人在边界哭了好几天。还有人说，是天师做法，把河南给罩住了……”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吴老鬼哼了一声，烟袋锅子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力道不重，带着点教训的意思：“笨，少看点杂书。什么鬼打墙，都是老百姓瞎传的。不过……” 他顿了顿，眯眼看向南边的天际，那边灰蒙蒙的，风沙和天连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异样，“那地方确实不对劲。前前后后，豫省十好几个站点，后面又派了七八波人，进去之后，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回音都没有。电报发了无数，广播喊了无数，一个应答的都没有。”
小顺子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褪了下去，脖子缩了缩：“啊？都…… 都没了？”
“嗯。” 吴老鬼应了一声，又嘬了口烟，烟雾顺着鼻孔喷出来，被风刮碎“正因为都没了，所以小日本才更嚣张”。
豫省凭空失联的事儿，刚传出来的时候，站长根本没当回事，派了两拨精干的人进去探，结果都没了音讯，站长才慌了。
上报南京，南京那边也摸不着头脑，让加派人手再探，结果又折进去两拨。
更邪门的是，不光中统的人没了，军统的、日本人的、阎锡山的探子，但凡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
这一下，各方都慌了。
民间的各种传闻都冒了出来，闹得人心惶惶
周边驻军好几次想派兵进去探，先头部队刚到边界，就跟瞎了似的，电台全哑，进去一个小队就没动静，吓得也不敢再往里闯，驻军纷纷往后撤出百十里地，生怕沾着半点不是。
这一耽误，就是俩个月。
谁成想，前两天，豫省那边突然明明白白发了通电，明码发的。说什么豫省全境人民武装加入抗日序列，接受延安领导，共御外侮。
这一下可炸了锅。
常总在南京拍了桌子，骂豫省军阀通共，骂中统军统都是饭桶，连眼皮底下这么大一股力量都摸不清底细。责令聊城立刻派人探清楚，豫省到底是什么情况，主事的是谁，兵力多少，跟延安勾连到什么程度。
按道理，这种前探的活儿，都是新人或者外围线的人先去踩点的，风险大，价值低。可这一次，站长直接点了吴老鬼的将。
吴老鬼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是站长器重他，是不信任他了。
以前的吴老鬼，心狠手辣，眼里只有任务，没有人情。
站长很器重。
但是五个月前，站里招新人，他一眼就看见陈顺了。
太像了。
个头、眉眼、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极了十六七岁就没了的弟弟。
鬼使神差的，已经好几年不带新人的吴老鬼，主动请缨，把这孩子分到了自己手下。
站里有人私下说，吴老鬼老了，心软了，带不动要紧任务了。
这次豫省的任务，危险，不明朗，站长就顺水推舟，派了他去。说是 “老资格经验足，能镇住场子”，实则就是让他去趟雷。成了，功劳是站里的；败了，丢了把钝刀，也不可惜。
这些心思，吴老鬼没跟小顺子说。
跟个孩子说这些干啥。
他只是把烟袋收进怀里，抽了驴子一鞭子。驴车晃了晃，碾过一个土坑，颠得小顺子 “哎哟” 一声，差点从车尾栽下去。
“坐稳了。” 吴老鬼闷声道，“这趟活儿，不比往常。进去之后，少说话，多看，多听，见机行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真出了岔子，我顾不上你。”
“哎！知道了师傅！” 小顺子连忙抓住车帮，嘿嘿笑了笑“师傅，站长让咱们去，是不是因为咱们特别厉害，靠咱们才能扭转乾坤”
吴老鬼一声不吭
小顺子见师傅脸色不好，半天闷着不言语，心里更发毛了，往前又凑了凑半个身子，小声追问：“师傅，到底咋了啊？是不是有啥不对劲的地方？你倒是跟我透个底，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很。”
吴老鬼慢悠悠在车辕上磕了磕烟袋锅，没接他的话茬，眼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际，径直岔开了话头：“慌啥。我在想站里那些老伙计。豫省地界里，光咱们聊城站布的固定站点就有七八个，天津、保定、新乡、郑州各站加起来，大大小小十几个据点，明的暗的，潜伏的，几十号人，都是干了多少年的老人手。”
他嘬了口烟，“电报、广播、密电，明码暗码，长波短波，轮番喊了多少遍，暗号对了又对，激活码发了又发。结果呢？石沉大海，一个应声的都没有。”
“要么，是站里出了高层叛徒，把整个华北的站点全卖了，人都被抄了；要么……” 他顿了顿，斜眼瞥了徒弟一眼，语气沉得像灌了铅，“就是人都没了。你自己说，这趟活儿危险不危险？”
小顺子脖子猛地一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张了张，没敢再吱半声。
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晃着，在风里飘得忽远忽近。吴老鬼一手夹着烟袋，一手攥着皮鞭，轻轻抽了下驴屁股。驴子迈着碎步往前走，蹄子踢得黄土沙沙响。
他的心思却早飘到了前面看不见的地界里，压根就没在赶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