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吴老鬼也没再多想，吧嗒着烟袋继续冷眼打量着，打量着每一点细节。
他干这行二十年，最信的就是细节 ，大面上的架势都能装，唯有骨子里的习惯、日子里磨出来的痕迹，装不出来。
他心里跟拨算盘似的飞速盘算着：岗哨装备、人员状态、物资水平，每一样都对应着背后的实力。
他冷眼瞅着，这伙检查的人不管是穿黑作训服的壮汉，还是穿制服的文员，动作都麻利得很，递东西、翻包裹、开条子，手底下飞快，却没半点盛气凌人的架势。
见着老人主动搭把手扶一把，见着抱孩子的大嫂就多等两分钟，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没有半分关卡上常见的吆五喝六，更没有伸手要好处的意思。
吴老鬼心里暗忖：单看这做派，就不是寻常军阀队伍。这年头不管是中央军还是地方杂牌，哪个关卡的兵不是雁过拔毛？对着老百姓吆五喝六是常态，这么守规矩的兵，他还真没见过。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些女工作人员。
他不止一回看见负责搜身的女同志，见着怀里的小娃哭得脸蛋通红，搜完身就从制服口袋里摸出点什么，偷偷塞孩子手里。
有一回离得近了些，他看清了，是块水果糖，透明玻璃纸包着。
不止一个人这样，岗亭里登记的、边上维持秩序的，见着哭闹的小孩，都顺手摸出点吃的，像兜里揣糖哄娃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吴老鬼嘬了口烟，慢慢低下头，借着烟雾遮住眼神，心里暗叹一声：哎，这世道。
这点他可是牢牢记在了心里，暗地里琢磨：就一个边界看门查行李的，都能随手掏水果糖给小孩，这可不是小事。
这年头普通士兵连棒子面都吃不上，中央军嫡系也只有校级军官能偶尔吃上糖，晋察冀的八路更是连盐都金贵。这儿倒好，基层工作人员随身揣着糖当哄娃的玩意儿，说明什么？说明这地方物资足得很，粮不缺，副食品更不缺，后勤补给稳得离谱，绝不是那种占山为王、抢一口吃一口的普通军阀能做到的。
这背后得有完整的生产体系，稳定的物资调度，才能这么大手大脚。
再往人脸上瞅，更有说道。
这些女同志个个个头都不矮，站直了快到男人肩膀头，皮肤白净细腻，不像常年风吹日晒跑外勤的样子。
远看她们说话，嘴角一动露出牙齿，都白净整齐，没有黄的、黑的，也没有缺角、磨平的。
吴老鬼心里门儿清，这得天天刷牙，顿顿吃的都是细米白面，粮食里没沙子没土，才能养出这么一口好牙。
寻常庄户人家成年累月吃粗粮，面里混着砂石，年纪轻轻牙就磨坏了，黄乎乎的。
就这一口牙，就说明这些人出身差不了，都是殷实人家出来的，日子过得精细，保养得好。
他心里又沉了沉：能把这么多殷实人家的孩子拉到边界站干苦力，要么是开的饷银足够高，要么是有别的号召力，不管哪一样，都说明这股势力根基深，不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要是靠抓壮丁，抓来的都是面黄肌瘦的庄户汉，哪有这等气色。
队伍越挪越近，离安检口只剩十几步远，吴老鬼看得更清了。
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坐在登记台后面的女同志，个个都识字！手里握着钢笔，刷刷地在本子上写字，姓名、籍贯、去处，写得飞快，字迹还挺工整。
再细看，一个个都描了眉，眉形修得细细的，脸上还搽着淡淡的脂粉，嘴唇看着也润润的。
不是浓妆艳抹，是淡淡的、干净的妆，看着就利落精神。
吴老鬼差点把烟袋咬歪了，心里翻了锅碗瓢盆一样：天老爷，这是唱的哪一出？这年头别说军队，就是县衙府里的文书也都是男的，女子识字的哪个不是深宅大院的小姐？这儿倒好，边界一个登记的差事，都是女先生，还都描眉化妆，体面得很。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缺识字的人，教育普及得很，甚至能让女人出来做公。
他眼角余光一扫，就见旁边的小顺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登记台后边那个梳齐耳短发的姑娘，魂都快飞了，嘴都微微张着，一副看傻了的样子。
吴老鬼刚想抬胳膊肘怼他一下，提醒他收敛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也好，他们本来就是装乡下探亲的叔侄，乡下小子十八九岁，常年在乡下厮混，哪见过这么齐整、这么精神的城里姑娘？看傻了才是正常的，要是一脸淡定，反倒容易惹人疑心。
这么想着，他也就没言语，吧嗒着烟袋故意咳嗽了一声。
小顺子猛地一哆嗦，赶紧收回眼神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脸都红了，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倒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娃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轮，终于轮到了吴老鬼他们。
“下一位，所有随身行李都放到传送带上，驴车走右侧的车检通道，人走这边的人行安检门。” 岗亭边的工作人员抬了抬手，声音平淡，能听出深深的疲惫感，但是听不出喜怒。
吴老鬼连忙应了两声，招呼小顺子一起卸车。
车上没什么金贵东西，都是几摞打了补丁的粗布被褥，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布兜红枣、柿饼、炒花生，看着就是回乡探亲的寻常乡下物件。
他特意把鼓鼓囊囊的布褡裢摆在最上面，露着半截粗布绳头，刻意做出一副家底薄、没值钱东西的模样。
车底横梁上的暗格藏着两把手枪和五十发子弹，暗格外面钉着磨旧的木板，看着跟车底的自然磨损没两样，寻常搜车不仔细抠都发现不了。
驴车被工作人员引到右侧宽大的车检通道 ，那是个比人行安检门宽出两倍的金属门框，灰银色的。
吴老鬼拍了拍驴脖子，示意它慢慢走，自己则带着小顺子，往人行安检门走。
他心里还盘算着，等过了安检，找登记台的人搭两句话，探探新乡那边的口风，看看城里头现在是谁主事。
念头还没转完，他刚跨进安检门半步，就听见 “嘀 ——” 的一声尖锐长响，刺耳得扎耳膜。 门楣上的红色指示灯猛地亮了。
吴老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上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手里攥着的铜烟袋差点直接朝面前的安检人员脑袋上砸下去。
但他毕竟是干了二十年的老特务，刀口上滚过来的，也就一瞬的工夫，就强行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微微弓着背，眨巴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脸上全是茫然无措的迷惑，像个被吓着的乡下老头，愣愣地看着安检人员。 “长官…… 这、这是咋了这是？” 他声音带着点颤巍巍的，听起来十足的老实巴交。
安检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面色严肃，目光扫过他，又落在正慢慢通过车检门的驴车上，，看了眼身旁的屏幕，语气笃定：“老先生，你车子底下藏有枪支。”
吴老鬼心里咯噔一下。
邪了门了。
既没人弯腰钻车底，也没人拿棍子敲车板，就这么过了个门，连藏在暗格里的枪都能探出来？
他干情报这行二十年，什么关卡没见过？搜身、翻包、抄车底，哪回不是人工来？从没听说过光靠个铁门框，就能找出藏得这么严实的家伙事儿。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有点惶恐的样子，连连搓手，腰又弯了几分：“哎呀军爷，您听我解释！这不北边路上不太平嘛，这阵子土匪多，还有打闷棍劫道的，我们叔侄俩回新乡探亲，怕路上出事，就托镇上的杂货铺中人，买了两把短枪防身用！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壮个胆！”
一边说，他一边熟练地往怀里摸，摸出四枚亮闪闪的袁大头，银元碰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就往安检人员手里塞，脸上堆着常年跑江湖的老油子那种讨好又世故的笑：“一点小意思，您二位买包烟抽。大冷天的站岗也不容易，通融通融。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探亲完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安检人员却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直接把他的手推了回来，依旧严肃：“老先生，别来这套。我们有纪律，不收群众一针一线。枪你必须留在这，统一登记保管，给你开保管条，等你出境的时候凭条领取。”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锐利了几分，紧紧盯着吴老鬼的眼睛，补了一句：“我提醒你一句，刚抓的那几个日本间谍，就是在这一步栽的。私藏枪支不说，还藏了微型电台，死活不肯交，还妄图闯卡。老先生，配合点，对大家都好。”
“电台” 两个字，“咚” 地砸在吴老鬼心口上。
他心里猛地一突，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贴着棉袄里子，凉丝丝的。
我的娘。 还真能查出电台？
他暗自吸了口凉气，心里头一阵后怕。
临出发的时候，站里还特意交代，让他把最新式的电台带上，方便随时跟北平联络，有情况立刻发报。
是他自己压了下来，觉得豫省情况不明，水太深，带电台目标太大，容易出事。
不如先俩人轻装进去，踩稳了脚跟，摸清楚情况，再考虑要不要叫后面的人送电台过来。
现在看来，就这一步谨慎，简直救了他俩的命。
真要是带了电台，就这铁架子一扫，立马就得露馅。
到时候，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跟那几个日本间谍一样，当场就被按在这儿。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笑得更憨厚了，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是！听军爷的，听您的！枪我们交，我们交。哪能跟间谍比呢，我们就是正经老百姓。”
“不要喊军爷。” 安检人员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每天都要纠正几十遍似的，“叫我同志就行。”
“哎哎，同志，同志。” 吴老鬼连忙改口，回头冲小顺子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车底一努，“瓜娃子，愣着干啥？去，把车底下那两把枪取出来，给同志拿过来。还有那油纸包着的子弹，也一并拿来。”
小顺子早就慌了神，听见师傅喊，连忙应了一声，颠颠地跑到驴车边，蹲下身，抠开车底那块松动的木板，把两把手枪，还有一油纸包子弹，都掏了出来，捧着递过来。
他手还有点微微发颤，正经的装的很顺畅。
安检人员接过来，随手掂了掂，递给旁边登记的人。
登记的人提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条，递了过来：“保管条拿好。出来的时候凭条领枪领子弹，丢了不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吴老鬼，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要报备吗？现在主动交出来，算你登记。等会儿再查出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没了没了” 吴老鬼连忙应着，接过保管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兜，用手按了按，像按了块烫手的山芋。 他长长地在心里吐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轻颤。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还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