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位评估失败，叹气，而且是秒失败。不过大家放心，青瓷大纲方向还是很稳的，第一本小说肯定要完本，除非进小黑屋，也请大家积极推广给朋友、同好~~~~，在此拜谢~~~）
（万分感谢~~~~~）
交了枪，领了保管条，吴老鬼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半块。
他牵着驴，小顺子跟在旁边，俩人顺着接待站的长廊往出口走。
廊子是石砖铺地，墙刷得雪白，看着干净利落。
吴老鬼走得慢，眼睛扫着墙根、转角，把岗哨的位置、摄像头的角度（他以为是新式探照灯）都默默记在心里。刚交枪那阵的后怕劲儿还没全消，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丝丝的，他暗自庆幸，亏了自己临出发时压下了带电台的念头，不然今天真就得折在这铁门槛里面。
走到出口，布帘子一掀，吴老鬼猛地眯起了眼。
眼前是一片偌大的场地，全是黑灰色的水泥铺成，平得像磨过的镜子，连个坑洼都没有。
场地上用黄漆画着笔直的线，停车区、行人道、等候区，泾渭分明，连牲口车该走哪条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和外边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一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吴老鬼愣了愣神，手里的驴缰绳都松了。
他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样的码头没见过？天津的租界、北平的东交民巷、济南的商埠，也有水泥马路，可那都是城里头的主街。
谁能想到，豫省边界的一个荒郊野地的接待站，外头就是这么大一片水泥场地？
这得多少水泥？多少人工？
他心里正犯嘀咕，就听见场地北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嗡鸣。
抬眼望去，那边停着一排方头方脑的大汽车，蓝白相间的漆色，车身比人还高，一排玻璃窗整整齐齐，轮胎比驴车轱辘大两圈都不止。
最怪的是车屁股后头，还挂着个半人高的大铁斗，围着铁栏杆，像个放大的拉货排子车，能堆不少行李货物。
“叔…… 那、那是汽车？咋这么大？” 小顺子张着嘴，声音都发飘，“后头还挂个斗？拉人还拉货啊？”
“没见识。” 吴老鬼嘴上斥了一句，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见过小汽车，见过卡车，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车，还专门带个货斗。看着能装三四十人，比火车厢小不了多少。
难不成这里人分三六九等。
有学问的，出得起高价的，坐前面，出不去钱的坐到大拖斗里面？
正看着，墙上挂着的黑铁喇叭突然响了，是个清亮的女声，咬字清楚，没有半点杂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发往濮阳市南乐县县城的班车，半小时后准时发车。票价每人十二元，行李拖斗免费托运二十斤，超重部分每斤加收一块，如果拉送货物为鸡鸭鱼等农副产品，将免费运送。需要购票的旅客，请到左侧邮政银行营业厅兑换人民币后购票，豫省境内一律使用人民币结算，请大家知悉。”
声音重复了两遍，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场地。
周围等着的人立刻动了起来，有的拎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都往左边的绿牌子建筑走。吴老鬼没动，牵着驴缰绳，假装四处瞅找拴驴的地方，顺着场地慢慢踱步，眼角余光把周遭的建筑都扫了个遍。
场地边上一溜平房，分着四个个地界。
汽车在旁边的红砖小亭子。亭子窗户敞着，能看见里头摆着桌子暖壶，还有玻璃杯，司机穿着蓝布工作服，正端着杯子喝水。
左边最阔气，白墙绿门，挂着 “豫省千口乡对外邮政银行营业所” 的牌子，玻璃窗子擦得锃亮，人进进出出的，看着就热闹。
中间是个大敞院，大门洞开，门口贴着红榜，写着 “物资收购站”，里头堆着小山似的麻袋、箩筐，能看见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还有成筐的萝卜白菜，几个穿围裙的人忙着过秤记账。
右边是一溜木棚子，瓦顶，木栏杆，里头拴着几头驴马，槽子里堆着草料，门口挂着 “牲口寄存处” 的木牌子。
吴老鬼先牵着驴，慢悠悠踱到中间的收购站门口，假装歇脚，往里头瞅了两眼。
门口山墙上钉着块刷了黑漆的木牌，白粉笔写的价目表工工整整，每样粮食的人民币收购价后头，都用红粉笔小字标着折算大洋、法币、铜元的市价，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 粳米：每百斤九十八元（折大洋一元二角二分、折法币三元六角七分、折铜元六百五十三文）
- 小米：每百斤八十二元（折大洋一元零二分、折法币三元零七分、折铜元五百四十七文）
- 白面：每百斤一百零五元（折大洋一元三角一分、折法币三元九角三分、折铜元七百文）
- 高粱：每百斤五十六元（折大洋七角、折法币二元一角、折铜元三百七十三文）
下头还列着白菜、萝卜、红薯的鲜货收购价，也都一一对应着三种货币的折算价，几分几厘都标得明明白白，怕来往的老乡算不清账。
吴老鬼扫了一眼，心里飞快地盘算。他前几日路过聊城地界，特意在城关粮行问过行市 ，上等粳米一石（一百五十斤）才一块四袁大头，合每百斤不到九角三分大洋，那还是粮商卖给老百姓的零售价，收粮的进价压得更低，百斤顶多给八角大洋。这儿倒好，光收购价就折合一元二角二分大洋，比外边的零售价还高出一成半，比粮商的收购价足足高了五成还多。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寻常军阀、粮商收粮，都是拼命压价，越低越好，恨不能一斗粮食换半串铜钱，赚尽中间的黑心钱。
这儿倒好，收购价比外边的市价还高一大截？老百姓又不傻，有这高价，谁还卖给本地粮贩子？赶着驴车、推着手推车往豫省送都划算，路远点也值当。
天长日久，周边府县的粮食，还不得像水往低处流似的，全往这儿涌？
这哪里是收粮，这是拿价格当吸盘，把四邻的粮食都往自己怀里吸啊。
抢粮是竭泽而渔，抢完就走，老百姓恨得牙痒痒；这是高价收粮，放水养鱼，老百姓还得念着这儿的好，心甘情愿把粮送过来。
就是亏钱亏得慌。
他没多停留，牵着驴又往右边的牲口寄存处走。
看棚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蓝褂，手里攥着把草叉，见他过来，主动搭话：“老哥，寄存牲口啊？”
“哎，师傅，问一下，这驴存这儿，咋算钱啊？” 吴老鬼陪着笑。
“头一天免费，从第二天起，每天就收两斤高粱杂面的价钱。” 老汉指了指棚子，“里头喂精料，干草拌豆饼，饿不着。有人按时遛，放心。”
吴老鬼往棚里瞅了瞅，槽子里的草料果然齐整，铡得碎碎的，能看见油亮的豆饼渣，不是随便对付的干草。
他心里转了转，本来想着进了城，驴也没用，不如找个牲口市卖了，省得麻烦。
可转念一想，不对。他们扮的是回乡探亲的乡下叔侄，哪有刚到地界就卖驴的？太扎眼，容易惹人疑心。
真要是有人盯着，一看就不对劲。不如寄存这儿，等走的时候还能赶车，像个正经走亲戚的模样。
“那行，师傅，我存俩月。” 吴老鬼点点头，“我去新乡串亲戚，得住些日子，驴搁这儿麻烦您给照看照看。”
“俩月啊？行。” 老汉拿过个登记本，“来，登个记，驴的毛色、岁数，还有您姓名住址。一会儿拍个照，给驴挂个耳标，省得弄混。”
还拍照？
吴老鬼心里又是一动。
给驴都拍照编号？
这也太细致了。
他没多问，按要求说了信息。
老汉牵过驴，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拿个巴掌大的相机，对着驴 “咔嚓” 一下，没一会儿就从相机里拽出张小照片，贴在登记本上。
又拿出个小小的塑料耳标，上面印着编号，“咔哒” 一声夹在驴耳朵上。
“行了，这是您的取驴牌。” 老汉递过来个小木牌，“费用的话，俩月一共三十六块，您要是没人民币，付大洋也行，按市价折算。”
吴老鬼掏出一块袁大头递过去：“先给一块，多退少补。等我换了人民币再过来清。”
“哎，行。” 老汉接过银元，随手记在账上，也没称，也没辨真假，痛快得很。
把驴安置好，吴老鬼才带着小顺子，往左边的邮政银行走。
掀开门帘进去的那一刻，俩人都愣了。
大厅里亮堂堂的，不是钱庄那种油灯光的昏黄，是天花板上奶白色玻璃罩吊灯洒下来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地面是黑白格子的水磨石，擦得锃亮，能照见人的鞋底子，光溜溜的，却不滑。
迎面是长长的柜台，大理石台面，镶着厚玻璃，玻璃擦得干净极了，几乎看不见，里面坐着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
右边墙边，摆着一排黑棕色的皮沙发，看着就软和，旁边是小木茶几。
有几个老乡坐在沙发上等，拘谨地摸着沙发扶手，不敢使劲坐。
“我的娘……” 小顺子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偷偷扯吴老鬼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叔，这、这是银行？比洋行大堂还阔气啊…… 你看那地，亮得都能当镜子照了。还有那椅子，是皮的？”
吴老鬼也心里发惊。
他去过北平的中央银行分行，那还是洋楼呢，里头也没这么亮堂，地面也没这么平整。
钱庄票号他更熟，都是黑漆柜台、木栅栏，里头暗暗的，账房先生阴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
哪像这儿，敞亮，干净，连工作人员都和和气气的。
“小声点。” 吴老鬼斥了他一句，脸上不动声色，“没见过世面，别让人笑话。”
心里却暗自掂量，就这一个边界小镇的银行营业所，都有这排场，说明这儿的财力充足。
这豫省的财力，比南京那边估测的，厚太多了。
吴老鬼巡视了一圈，选了一个靠近经理室的地方坐下。
经理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正好能听见。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好奇：“王经理，我有个事儿一直想问您。”
“你说。”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脆但是带着稳健。
“就是…… 咱们为啥专门给外边来的人换钱呀？大洋、法币，拿到咱们省内又花不出去，换给他们人民币，咱们不亏吗？留着这些钱有啥用啊。”
经理笑了一声，接着是轻轻拍了下脑门的动静：“你这丫头，上周发的内部文件是不是又没好好看？咱们要这些钱当然有用。外边的药材、原料、粮食，咱们省内暂时造不了的，是不是得去外边采买？采买就得用人家流通的钱啊。大洋、法币，在咱们这儿不好使，出了省就是硬通货，能换回咱们需要的物资。这些换来的钱，最后都统一交到商贸厅，专门用来对外采购，不是废纸。”
哦…… 原来是这样。” 小姑娘恍然大悟，又接着问，“那咱们换算的标准到底是啥呀？昨天我值班，一会儿来个用大洋的，一会儿来个用法币的，还有用铜元的，我算来算去都快混了，生怕算错了挨骂。”
“就记一个核心基准 —— 粮食。” 经理的声音很笃定，“咱们的人民币是粮本位，一块钱，就等于一斤标准粳米。所有外边的货币，都按它能买多少大米来折算。就拿现在的市价说，外边一块袁大头，能买八十斤好大米，那就换八十块人民币；民国二十六年的法币，一块钱能买二十六七斤，那就换二十六块七。铜元、制钱也一样，都先折成粮食，再算人民币。就这么简单，锚定粮食，别的都不算数。”
“可是经理，我还是有点懵。我听老师说，这个时代，英美法那些强国，货币用黄金作为基准，黄金不会烂，不会坏，放几百年都还是那个样，产量又少，不会随便贬值，是最稳的硬通货。粮食多娇气啊，怕潮怕热怕生虫，放久了就坏了，还占地方，丰年打多了价就跌，灾年减产了价就涨，拿它当锚点，币值能稳得住吗？”
听到这话，吴老鬼也往前凑了凑身子，支起了耳朵。
他当年为了潜伏燕大，旁听过经济系的课。那些留洋回来的教授，张口金本位，闭口银复归，讲得头头是道，说中国货币制度落后，必须跟国际接轨，跟黄金挂钩，才能步入现代国家。他当时听着，觉得洋人的道理总没错。
他倒要听听，这个边界银行的经理，能说出个什么道道。
经理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严肃了几分：“我没说金本位全是错的，它有它的好处，也有它该待的地方，他是大宗贸易的稳定基石之一，但是他也有局限性。”
“先说黄金的好。第一，耐存，不氧化，不腐烂，藏地窖里几百年挖出来还是成色不变的金子，有钱人传家产、囤财富，最合适不过。第二，产量稳，全球一年就产那么点，不会突然泛滥成灾，币值不容易大起大落，做跨国大生意、签十年八年的长期合同，用黄金结算，买卖双方都放心。第三，国际上认，你拿着偏僻国家的纸币可能出了境就成废纸，拿金条去哪都能换东西。所以洋人搞国际贸易、搞金融，都爱钉黄金，对他们来说，方便，划算，省心。”
经理喝了口水：“但这些好处，都是对资本家、对做大买卖的人说的。对咱们豫省，对千千万万种地的农民，对街上卖菜的、做工的、赶脚的老百姓，这些好处半毛钱用都没有。”
“先说储存的事儿。你说粮食容易坏，没错。”
“但咱们不是把粮食都堆在一个地方等着发霉。各县都有国立粮库，有通风仓、有晾晒场，有专门的管粮员盯着温湿度，新粮收上来，先顶旧粮的库存，旧粮拉去磨坊、酒厂、饲料厂，循环轮换，放不坏。再说占地方，咱们豫省别的不多，平地多，建几个粮库算什么大事？比起黄金攥在人家手里，咱们连自家物价都说了不算，这点仓储的麻烦，不值一提。”
“再说丰年灾年的事儿。你以为搞金本位就没丰年灾年了？一样有，甚至更糟。”
“明朝末年为啥闹民变？银贵钱贱啊。农民种出来的是粮食，交税要折成银子，丰年粮多价贱，本来一石米能换一钱银，丰年两石米才换一钱，农民辛苦打一年粮，交完税连饭都吃不上。灾年就更别提了，粮价飞涨，银子还是那么多，老百姓更买不起。黄金白银就那么多，都在地主、官绅、买办手里，他们囤着不往外拿，市面上钱少，百物就贱，农民就遭殃。这就是金本位的坏处，钱的数量跟粮食的数量对不上，跟老百姓的需求对不上，永远是少数攥着金银的人占便宜，多数种地的人吃亏。”
小姑娘张着嘴，轻轻 “啊” 了一声：“还有这事儿？我以前只知道黄金值钱，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值钱是值钱，可不顶饭吃。” 经理敲了敲桌子，语气重了几分，“咱们对外搞粮本位，就是把钱跟粮食绑死。有多少粮，就印多少钱，不滥印，也不少印。丰年粮食多，咱们采购的粮钱就多一点，省外的农民卖了粮手里有钱，能买布、买农具、盖房子，市场就活；灾年粮食少，但咱们有平准仓顶着，对外咱们用银元这些用不到的钱采粮，然后平价售卖，丰年多收粮存起来，灾年平价抛出去压粮价，不让它疯涨。所以币值看着是锚粮食，实则锚的是收成，是生产力，锚的是民生，不会大起大落，老百姓心里踏实。”
“再往深了说，金本位还有个最大的坑 ，咱们豫省没有这么多黄金。” 经理伸出一根手指，“全世界的黄金大头在欧美，在洋人银行里。咱们要是钉黄金，等于把咱们的货币命脉交到洋人手里。人家在国际市场上一抬金价，咱们的钱就贬值，物价就涨；人家一压金价，咱们的钱就升值，粮食卖不出去，农民赔本。人家动动金融市场的手指，咱们就得跟着伤风感冒。经济主权都没了，还谈什么发展？”
“粮本位就不一样。粮食咱们自己种，地咱们自己有，收成多寡咱们自己也能调控，等菌种解决了，甚至还能翻过来反哺省外。外边法币贬值也好，大洋涨价也罢，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这儿一斤米永远一块钱，也让外省的早早地换人民币，要知道未来必定法币滥发。”
他指了指窗外的收购站方向：“就像外边收粮，咱们按外边市价往上浮一成多，农民愿意往这儿卖粮，咱们粮库就足；粮库足，人民币就稳；人民币稳，老百姓就信咱们的钱。这是一个活循环，不是死攥着一堆黄金不放。”
小姑娘托着下巴，听得眼睛都直了，半天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以前以为金本位就是好的的，粮本位就是土办法，原来反过来才对咱们老百姓好。”
“也不是土办法，老祖宗就有常平仓、义仓，本质就是粮本位的底子。” 经理笑了笑，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只不过咱们现在做得更细，有制度，有账算，不搞那套官绅贪墨的破事儿。货币这东西，从来不是越金贵越好，是越合适越好。对咱们来说，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让物价稳当、能让咱们自己说了算的本位，就是最好的本位。行了，去忙吧，外头排队的人多了。”
“哎！好嘞经理！” 小姑娘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吴老鬼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烟袋杆，心里翻江倒海。
当年他为了执行潜伏任务，在燕京大学经济系旁听过几节经济课。
那些留洋回来的教授，张口凯恩斯闭口金本位，满是拗口的洋文术语，讲得云里雾里，他半懂不懂，只当是顶高深的洋学问。
可眼前这个他眼里不过是边界营业所的大堂管事，天天站柜台，办公室也就七八平方，小的可怜，看着普普通通，竟把货币这点事儿掰开揉碎，讲得直白通透，连没读过书的乡下老农都能听明白。
吴老鬼指尖微微发僵，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慢慢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