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候，司机忽然轻踩刹车，车速慢慢降了下来，停在路边。
驾驶室的车窗开着一道缝，司机解开安全带，探出头去，冲着路边的几个老汉热情地打招呼，声音洪亮：“三爷爷！你们这是干啥去呀？”
为首那个背着手的老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听见声音扭过头来，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了：“哦，晓飞呀！我们这是去镇上卫生院检查完，往家走呢。镇上说给我们六十岁以上的老头老太免费体检，查什么胃癌、高血压，还有眼睛，反正不要钱，我们几个就溜达着去了。这不刚查完，说我啥毛病没有，让我少喝点酒。”
老汉说着就笑，声音洪亮得很，“我们几个慢慢往回晃，权当遛弯儿了。你这是干啥呢？”
“三爷爷，我上个月竞聘上了县里的公交司机，今天跑边界线，送外头来的乘客去县城。” 司机笑着说，“可惜我这是往县城去，不顺路，要不然就捎您老一程了。”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公家的事要紧。” 老汉摆了摆手，“我们几个慢慢走，半个多钟头也就到家了。你快走吧，别耽误了点。”
“哎好嘞三爷爷！那我先走了啊！” 司机点点头，关上车窗，系上安全带，重新挂挡踩油门，车子又平稳地往前开了。
这几句对话，车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老鬼的手指猛地一紧，烟袋锅差点没攥住。
六十多了？ 他刚才没听错吧？那老汉六十多了？
搁别处混了半辈子，他见到了老人，哪有农村老人六十多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面相看着也不大，
他压下心底的惊涛，指尖轻轻敲了敲小顺子的手背，递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小顺子会意，悄没声地往前排空座位走了过去，最后坐到了往前三排，里边靠窗的阴影里。
这是俩人跑外勤多年练出来的老配合，一会吴老鬼发声，大家注意力就集中到吴老鬼身上，问完话，小顺子在做个托，把话题引开，找个下三路的，局面搅浑，大家都会忘了最先开口说话的人。
吴老鬼顺势挪到过道边的座位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冲着司机的背影笑着开口，语气带着点乡下人的憨厚和羡慕：“师傅，刚才那是您本家三爷？看着身子骨可真硬朗啊，我瞅着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哪想到岁数这么大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随口就接了话：“嗨，哪呀，我三爷爷今年都七十二了！看着年轻是吧？现在日子好了，吃得好喝得好，又年年免费体检，有毛病早早就治了，没啥大毛病。他每天还得喝二两小酒，顿顿得有点荤腥，身体比我们年轻人都结实。”
吴老鬼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像被雷劈了似的，嗡的一声。
七十二岁。 按岁数算，老人家生在同治四年，经历了光绪、宣统，又到了民国，整整跨了三朝。
搁别处，七十二岁那是耄耋老人，早就躺在床上熬日子了，能自己端碗吃饭、自己下地走路，都算是身子骨硬朗的。
可这老汉，穿衬衫、走十几里路去体检，腰板挺直，声音洪亮，看着跟五十多岁似的。
这根本就不正常。
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笑着恭维：“那可真是老寿星了！您家肯定是积善之家，才有这福报。要是我家老爷子也有这身子骨，我这当小辈的就省心了。”
话音刚落，小顺子就从其他座位上接了话，嗓门亮堂，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劲儿，故意把话题往司机身上引：“就是就是！师傅您天天开着这么好的大车，风里来雨里去的，拉着南来北往的人，这都是积攒福分的事儿！搁我们老家，能赶得起马车的驾把式，那都是乡里有大本事的人，家里养得起牲口，手里有活计，家家户户都高看一眼。更别说您这铁壳子大车了，又快又稳，还能拉这么多人，那更是了不得的本事！”
驾把式是北方乡下对赶马车师傅的尊称。
能当驾把式的，不仅得会赶车、会喂牲口，还得认路、会修车轴，走南闯北见识多，在乡里地位不低。
养得起马车的人家，也都是富户，普通人家连驴都买不起。
这话一出口，车上几个从外乡来的大爷大妈顿时活络了。
本来一路过来见了这么多新鲜事儿，个个都憋着好奇，又忌惮车上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不敢随便说话。
这会儿有人起头，又聊的是司机的私人的事，从古至今国人就爱凑热闹，爱拉郎配，顿时就炸开了锅。
“可不是咋的！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前排那个抱孩子的王大妈率先开口，扒着座椅靠背就往司机那边瞅，脸上笑开了花，“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都开上这么大的汽车了？真有出息！”
“我今年二十三，大娘。” 司机笑着回了一句。
“二十三？” 王大妈眼睛都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成家了没？我娘家侄女模样俊着呢，还会做针线活，脾气也好，要不要给你说说？”
“哎哎，王大娘，你家侄女不行，我外甥女才好！” 旁边一个挎着布包的老汉也凑起了热闹，“我外甥女出了名的漂亮，还会算账，跟小伙子正好般配！”
一时间车厢里叽叽喳喳，说媒的、夸司机有本事的、问这车多少钱买的、问县里好不好找活干的，乱哄哄的一片。
小顺子得意地偷偷瞟了吴老鬼一眼，俩人刚才那点试探性的问话，早就在这七嘴八舌的八卦声里半点儿都不显眼，任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叔侄俩是故意搭的话头。
司机被大爷大妈们说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摆手：“各位叔伯大娘，别拿我打趣了，我这还开车呢，安全要紧。”
闹了足足有五六分钟，车上那个穿灰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站起身来，笑着冲大家摆了摆手：“大爷大妈们，咱们先安静会儿啊，别打扰司机师傅开车，路上安全最重要。大家都坐好，再有一个多钟头就到县城了，到地方再好好唠。”
乡下人本就对穿制服、吃公家饭的人有种天然的敬畏，见工作人员开口了，也就纷纷收了话头，笑着找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刚才见着大风车、高速路桥时的那点惊恐和拘谨，倒是散了大半。
有人开始唠起家常，有人哄孩子，还有人继续扒着窗户看外头的新鲜景，车厢里反倒多了不少烟火气。
大巴慢悠悠地往前开，路边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树木也密了，道旁开始出现零散的铺子，摆着日用百货，还有摆摊卖菜的，眼看着就进了韩张镇地界。
车上的乘客又纷纷扒着窗户往外瞅，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感慨声。
“我的娘哎，这镇子也太阔气了！那楼都三层高？墙还是白的？”
“你看那窗户！一大块一大块的玻璃，比镜子还亮！这得多少钱一块啊？搁咱们那儿，只有县太爷家才用得起这么大的玻璃吧？”
“哎哎你看路边！那停的是啥？小铁壳子，还有四个轮子，是小汽车不？”
“真是小汽车！乖乖，这镇子上都有小汽车了？搁咱们府城，也没几辆啊，都是大老爷们才坐得起的！”
“你看那路上跑的，还有俩轮子的，跟自行车似的，咋看着那么轻巧？”
众人七嘴八舌，眼睛都不够用了。
镇子上的街道平整干净，是青灰色的水泥路面，两边的房子整整齐齐，不少都是两层三层的小楼，墙面刷得雪白，窗户都镶着整块的大玻璃，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路边时不时驶过一辆小汽车，还有不少骑电动车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却不杂乱。
街旁的铺子挂着招牌，有供销社、卫生院、粮食所，还有小学校，门口围着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
吴老鬼贴在窗户上看，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乡下老头模样，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七十二岁还健步如飞的老人，说明这儿的人日子过得好，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大夫看病，医术还不低，人人都能活到这岁数。
搁别处，这是盛世才有的光景。
整块整块的大玻璃，这么多楼房都用，说明这儿有玻璃厂，而且手艺不差，能造这么大、这么平整的玻璃。
搁以前，这都是西洋人的专利，国内的玻璃厂只能造小玻璃片，还发绿。
路边停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看着都是百姓家用的，不是当官的专属。说明这儿有造车的厂子，汽车不是稀罕物，已经普及到镇上了。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处空场，那儿停着辆旧小汽车，灰蒙蒙的落满了土，轮胎都瘪了，看着扔在那儿少说有三四年了，车身上都有锈迹了，却没人碰，连个偷轮胎的都没有。
吴老鬼眼神微微一缩。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一辆铁做的小汽车，扔在路边没人要，没人拆零件卖，没人偷去卖废铁。
说明什么？说明这儿的人不缺这点铁，不缺这点钱，家家户户都有这玩意儿，犯不上偷。
搁外头，一辆马车扔路边，不到半夜就能给你拆得连绳子都找不到。
更别说铁汽车了，那得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眼红。
就这一点，就比整个华北的世道都好。
他轻轻吐了口气，把烟袋揣回了怀里。
到这会儿，他已经笃定了。
这儿不是民国二十六年的豫省。
绝对不是。
别说河南的乡下，就是北平、天津这样的大城市，也没有这光景。
平整的公路、高耸的风车、跑满街的汽车、透亮的大玻璃、健硕的老人、路不拾遗的世道…… 这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也从来没想象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