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攥着吴老鬼的胳膊，连劝带拽，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把浑身僵硬得像跟木头的师傅，慢慢扶着坐回座位上。
吴老鬼胸口微微起伏着，脸色还是一片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直勾勾地黏在窗外，半天回不过神来，连铜烟袋从手里滑到腿上都没察觉。
小顺子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瞅。
路边是平整的，紧挨着齐整的麦田，三三两两走着几个老汉，都穿着半旧的褂，里头套着洗白的白衬衫，有的背着手，有的拄着根细木棍，慢悠悠地往前溜达，边走边说笑。
看着就是寻常乡下老人的模样，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纳闷地凑过去，压着声音问：“叔，咋了这是？外头也没啥稀奇的啊，你刚才吓我一跳。”
吴老鬼听见他说话，才慢慢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
他弯腰捡起腿上的烟袋，指尖微微哆嗦着摸出火折子，吹了两次才吹燃，点着烟狠狠嘬了一大口，烟雾呛得他微微咳嗽了两声，才稍稍稳住了心神。
他没回答小顺子的话，反而抬了抬手，示意他往窗外看：“顺子，你仔细瞅，那几个老汉，多大年纪？”
小顺子又探着脖子，眯起眼睛仔细瞅了半天，咂咂嘴：“瞧着头发都白了大半，鬓角都秃了，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总得有五六十岁了吧？咋了叔，这有啥不对的？”
“五六十岁……” 吴老鬼重复了一遍，烟灰“啪嗒” 一声掉在棉袄前襟上，他都没顾上拍。
“我问你，你老家山东日照，村里边的老人，一般都活到多大岁数？”
小顺子愣了愣，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露出点黯然的神色：“俺老家那边…… 民国二十年闹大饥荒，村里走了一小半；后来又闹疹子，孩子又没了不少。能活过五十的，都算高寿了，全村数不出二十个。六十岁的老人，那都得是家底厚、一辈子没灾没病的，十里八乡都出名，都得叫老寿星。全村也就两三位”
民国年间战乱频仍，农村医疗条件极差，天花、霍乱、痢疾样样都能要命，再加上饥荒频发，全国人口平均预期寿命也就三十五岁上下。能活到五六十，已经算是难得的高寿；大多早就弯腰驼背、百病缠身，平日里连门都少出。
吴老鬼听完，沉默着抽了好一会儿烟，烟圈慢悠悠地吐出来，在他脸前散开，遮了他半张脸。“你也知道，五六十岁就算高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俩人能听见，“之前咱们过安检、进银行、看接待处，那儿的人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三十郎当，穿着制服，精神抖擞。我那时候还想，兴许这豫省的当家人是一帮年轻人，搞新政、用新人，跟外头军阀不一样。年轻人容易接受新东西，写简化字、守新规矩，都说得通。”
“就像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都是大学生搞得，刚刚咱们去的接待站都是年轻的，所以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窗玻璃，正对着路边走过的一个老汉：“可这些老人呢？你瞅他们，腰板不塌，面色红润，走路脚下带风，说句话声音洪亮。搁咱们那儿，六十岁的老汉早该弯腰驼背，咳嗽带喘，在家哄孙子、晒太阳了，谁还能大老远溜达去镇上？再说了，谁家打江山、治地方靠老年人？老年人最守旧，丢不下老辈子的活法，跟年轻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可这儿的老人，你仔细看，那精气神，那穿着打扮，跟咱们那儿的老人，从根上就不一样。”
小顺子听他这么一说，又仔细瞅了瞅，还真是。
那几个老汉虽然穿着朴素，可衣服干净平整，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乡下老人常见的污垢和病容。
走路也稳当，没有颤颤巍巍的样子，看着倒比老家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还精神。
“不一样…… 那代表啥？” 小顺子眨巴着眼睛，吴老鬼说话颠三倒四的，所以小顺子还没反应过来。
吴老鬼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带着点阴恻恻的感觉：“代表这儿的人，打根上就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代表这儿…… 根本就不是咱们知道的那个豫省。”
他干了二十年情报，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但是可这一路过来，怪事一桩接一桩：平整得像镜面似的柏油公路、半截横在半空的高速路桥、百十丈高的铁制大风车、规整得像尺子画的麦田，还有这些健硕得反常的老人…… 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超出了这个时代该有的样子。
他原本不信鬼神，可这会儿，握着烟袋的手却微微哆嗦起来。
小顺子一开始还没转过弯，皱着眉头琢磨：“不是豫省？那咱这是到哪儿了？”
过了好半晌，他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缩脖子，脸色 “唰” 地就白了，浑身都开始打颤，声音都带着哭腔，往吴老鬼身边凑了凑，“叔…… 您、您是说，咱们进了阴曹地府了？这不是人间了？可…… 可咱们还活着啊！你摸我手，还热乎着呢！”
他说着就抓起吴老鬼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可是此时吴老鬼早就被刚刚吓的手脚冰凉，小顺子一摸，赶紧撒开
眼神惊恐的盯着吴老鬼
吴老鬼被他拽得一哆嗦，反倒回过神来，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压着声音安抚：“别怕别怕，也未必就是那地方。你忘《桃花源记》了？晋朝的渔人误打误撞进了桃花林，里头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安居乐业。兴许咱们也是，误打误撞进了一处洞天福地，仙人洞府。说不准，还是咱们的大造化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桃花源里的人也就是穿古装、种庄稼，哪有什么铁风车、柏油路？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这么安慰徒弟，也安慰自己。
小顺子愣了愣，连忙点头，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声音都稳了点：“对对对！叔你说的对！刚才那大风车，指不定就是神仙用的玩意儿！咱们这是进了神仙住的地方了！”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眼神里还是藏着惧意，偷偷往窗外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