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官邸机要处，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电报机 “嘀嘀嗒嗒” 响个不停，像催命符似的。
译电员们围着机器转，脸上个个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电报纸上，晕开一个个墨团。
“科长！又一封！武汉行营的急电！” 年轻译电员攥着纸“郭瑞部全线溃败！麻城、红安、罗田全丢，豫军兵临武汉城下了！”
机要科科长刚接过电报，手指还没捏稳，旁边又喊起来：
“科长！皖北廖司令的电报！六安丢了！全线崩溃，人已经退到合肥了！”
“妈的……” 科长骂了句脏话，额头青筋直跳，正想说话，最边上的译电员又叫了：
“济南！济南韩司令的急电！豫军打到济南城下了！聊城、茌平全没了！”
喧闹声此起彼伏，没有一个好消息。
科长腿都有点软，咬着牙下令：“全都抄出来！立刻送官邸！叫醒委员长！快！”
传令兵抓着电报，转身就往外冲。
官邸外，一辆辆轿车接连驶来，刹车声刺破夜色。
车里的大员们有的还穿着睡衣，外套胡乱披在肩上。
会议室在主楼一楼，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仓皇的脚步声。
墙上挂着巨幅全国军用地图，长桌旁坐了一圈人。
运输队长坐在主位，一身军服，脑瓜锃亮，脸色铁青，下巴紧绷着，眼神冷不行不行的。
他面前摊着三叠急电，每一叠最上面那的边角都被他捏皱了。
人到齐了半天，没人先说话。
只有窗外远处隐约青蛙声，还有大队长手指敲桌面的声音 ——“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都说说吧。” 大队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三路都败了。鄂丢一半，武汉被围；皖丢一半，退到合肥；鲁都打到济南城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猛地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
“姨系批，十几万大军！三个方向的防务！就这么两天，输得一干二净！你们告诉我，这仗是怎么打的？！”
话音落下，满室更静了，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何部长心里咯噔一下。
三路蚕食的计策是他第一个提的，现在败成这样，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认，也不能软，一软就等于认了，一认就输了。
他往前欠了欠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队长！诸位！此次兵败，非我等筹划不周，实乃三路军阀各怀私心、临阵畏缩，才贻误战机，给了豫军可乘之机！”
他越说越激动，手掌轻轻拍着桌面：
“郭瑞贪功冒进，纵容部下擅自越境挑事，轻启战端，打乱全局部署；廖三石畏首畏尾，观望不进，坐看友军挑衅，坐等战机，配合不及时导致溃败；韩跑跑本来就拥兵自重，纵兵夺掠，遇敌即溃，一泻千里！三人各行其是，毫无协同，才被人各个击破！”
“依卑职之见，当务之急，立刻严办三个败军之将，以正军纪！同时调三个主力师回援中原，分三路反攻！国府嫡系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绝非地方杂牌可比，定能击溃豫军，收复失地，重振威信！”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把战败的锅甩得干干净净，反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就 “嗤” 了一声，嗤笑出声。
“何部长说得好轻巧。调三个师？南京要不要、上海要不要、浙江要不要，你调走了，拿什么守国都，添油战术，还是说何部长已有他意？”
“你 ——” 何部长腾地站起来气得手都抖。
“行了！” 大队长低喝一声。
何部长梗了梗脖子，悻悻地坐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会议室里嗡嗡起来，众人低声议论。
参谋总长一直没说话，皱着眉盯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武汉、合肥、济南三个地方来回划。这时见众人吵得差不多了，才沉声开口。
他是军人，说话不绕弯子，直来直去：
“大队长，诸位。从军事上讲，这仗，打不了。”
一句话，压下了满室的议论。
他指着地图，手指粗重有力：
“第一，豫军战力远超预估。前线说的什么‘钢铁狗’‘铁人’，肯定有溃兵夸大的成分，但也说明人家的火力，比我们强得不是一点半点。之前豫北会战，日军甲等师团都吃了亏，那不是吹出来的。我们再派兵上去，也未必讨得到好。”
“第二，士气不行。三路新败，已成惊弓之鸟，军心都散了。地方军不能打，国府嫡系军仓促调过去，人生地不熟，又是客场作战，胜算不大。万一再败一场，中原彻底崩盘，日本人再一插足，局面就彻底收拾不住了。”
“第三，钱和人都不支持。打一场仗花多少钱，诸位心里都有数。咱们最近国库本来就空，再开中原战场，拿什么打？还有民间舆论，现在都说是咱们挑的内战，再打下去，民心尽失，后方就得先乱了。”
主战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
陈局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总长说得对，军事上确实不宜轻动。不过，军事上输了，但是咱们舆论上不能输。”
他扫了众人一眼：
“中统这边已经安排了。所有报社、电台统一口径，就说豫省私蓄武力、图谋割据、主动越境扩张、蓄意挑起战端。把挑起内战的帽子，必须牢牢扣到他们头上去。”
“各地的亲豫言论、团体，该查的查，该封的封，该抓的抓。几个带头闹事的学生、教授，先抓起来再说。乱不了。”
“陈局长说得容易。”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人家有照片、有录音、有记者现场见证，全国都知道是郭虎先开的枪。现在反过来扣帽子，老百姓能信？”
陈局长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不屑：
“信不信由不得他们。报纸电台都在我们手里，天天说，月月说，假的也能说成真的。民间那些小民，懂什么？还不是听什么信什么。”
“再者说，” 他又补了一句，“就算他们知道是真的又如何？枪杆子在我们手里。还能反了不成？”
话阴恻恻的，听得人后背发凉。
“行了。” 大队长再次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所有人都闭上嘴，看向主位。
大队长手指还在敲桌面，节奏慢了很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怒是真怒，十几万大军说败就败了，等于当众打他的脸。
可再怒，也得面对现实。
参谋总长说得对，打不了。
真把嫡系军填进去，万一填了窟窿，其他军阀就该闹腾了，万一，万一日本人再南下，南京就完了。
可不打，就这么认了？跟地方势力低头议和？
堂堂国府，跟一支地方武装议和，传出去，他这个委员长的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号令全国？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豫省的来路。
这几年，传闻听了一箩筐。一开始说是赤匪，后来说是苏联支持，再后来越传越邪乎，说他们有妖术，有钢铁怪物。
以前他都当笑话听，现在三路大败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犯嘀咕。
如果只是普通地方势力，怎么可能强到这个份上？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需要有人探听来路。
“诸位的意思，我都清楚了。” 运输队长终于定了调，声音疲惫了很多，没了刚才的戾气，“战，有战的难处；和，有和的苦衷。”
“现在的局面，诸位也清楚。中原这边，再大打特打，首尾不能相顾，必出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仗，暂时不能打。”
这话一出，何部长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看了看队长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队长话锋一转，语气又硬了几分，“舆论，按陈局长说的办。全国宣传机器一齐开动，驳斥他们的谬论，定他们一个割据扩张、蓄意挑衅的罪名。各地治安加强，敢趁机作乱的，严惩不贷。”
“军事上，全线转入防御。武汉、合肥、济南，都给我守住。郭瑞、廖三石、韩跑跑，三人各守各的地盘。告诉他们三个，这是最后机会。再丢城失地，新账旧账一起算！”
话说得狠，可底下人心里都清楚 —— 这都是场面话。
坚守？拿什么坚守？打得赢早就打回去了。
说是追责，真能把三个军阀都办了？真逼急了，三人反了怎么办？
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撑撑场面而已。
运输队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列尾的张玉身上。
“张玉。”
张玉立刻出列，身子微微一躬：“卑职在。”
“你准备一下，以行政院副院长的身份，赴豫省走一趟。” 队长缓缓道，“去跟他们谈谈。”
“卑职遵令。不知队长对谈判有何训示？底线是什么？”
运输队长沉吟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慢慢道：
“底线有三条。第一，双方就地停火，各自驻守现有阵地，他们不能再往前推进。第二，名义上，他们得承认中央政府的法统，不能公开搞独立割据。第三，行政归属，以后慢慢谈，先停火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松了松：
“条件嘛，可以谈。他们要的经济往来、通商通邮，都可以商量。一些名分上的东西，不用太拘泥。只要不打仗，稳住局面，怎么都行。”
话说得很明白了， 默认现状，停火止战，名义上还尊南京为中央就行。
说白了，就是认输了。
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张玉心里明镜似的。
“明白。卑职一定据理力争，尽量达成和议，稳住局面。”
“嗯。” 运输队长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你顺便去一趟延安。”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去延安？
队长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去摸摸那边的底。看看他们跟豫省，到底联系到了什么程度。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态度，有没有趁机扩张的意思。”
“你去跟他们谈，就说国家危难之际，共御外侮为重。内部纷争，都可以坐下来谈。只要他们肯拥护中央，一致抗日，条件都可以商量。”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精。
延安跟豫省到底是亲如一家还是貌神离合，到底是以谁为主，这个事情必须搞清楚，搞清楚就能搞事。
能拉拢就拉拢，稳住延安，别让他们趁机生事。
张玉神色一凛，随即点头：“明白。卑职会见机行事。”
“嗯。” 运输队长挥挥手，“你尽早动身。专心办好这两件事。”
会议就这么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各怀心事。
何部长走得很快，脸色依旧难看。
他心里清楚，这次围剿失败，他这个军政部长难辞其咎。
虽然会议上没明说，可心里肯定记着账。
接下来得赶紧运作运作，把责任死死扣在三个军阀身上，别把自己绕进去。
陈局长走得也快，心里已经在盘算舆论怎么布局，特务怎么布置。
这事关他中统的脸面，也关他在队长心里的分量。
没人高声说话，都低着头，各想各的心事。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脚步声，杂乱又沉重。
这次开会还没过两天
南京的味道就变了
街上人来人往，车夫、挑夫、学生、商人，熙熙攘攘，看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粮店门口排着老长的队，个个扛着布袋子、麻袋子。
“掌柜的，怎么又涨价了？昨天还不是这价啊！” 排队的老汉踮着脚喊。
粮店老板扒着算盘，头也不抬：“还嫌贵？不买往后稍稍！北边都打败仗了，豫军都打到武汉了，再过几天，想这价都买不着了！”
“真要打过来啊？” 有人慌了，“不能吧？这么远，他们也能打过来？”
老板嗤了一声，“三路大军都败了，谁知道国府能不能挡住。赶紧买吧，囤点粮食总没错。”
队伍里一阵骚动，大家都往前挤，生怕买不着。
布庄、盐店、杂货铺，家家生意都好。
人人都在囤东西，大包小包往家拎。
有钱的人家，已经开始收拾金银细软，打听去去重庆的船票车票。
“听说了吗？张院长都要去豫省谈判了。” 街角两个穿长衫的人低声议论，“看样子是打不赢了，要议和了。”
“议和？中央跟地方议和？那脸可丢大了。”
“脸值几个钱？真打过来，命都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街边的报童举着报纸，跑得飞快，声音响亮：“号外号外！中原战事吃紧！国军奋勇抗敌，誓守国土！”
喊得冠冕堂皇，可买报的人看了报纸，脸上的慌色反而更重了。
报纸上说得天花乱坠，可字里行间都透着败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情况不妙。
码头边更乱。
行李堆得像小山似的，大人哭小孩叫，吵吵嚷嚷。船票价格翻了三倍，还是一票难求。
“给我一张去重庆的！多少钱都给！”
“没了没了！今天的船票早卖完了！要等明天！”
“明天？明天还走得了吗？”
没人知道。
人人都在慌，像没头苍蝇似的。
警察局的人都上街了，到处巡逻，维持秩序。可越巡逻，人心越慌。
谣言像长了腿一样，在大街小巷跑。
有说豫军都是天兵天将，刀枪不入，腾云驾雾；
有说南京要迁都了，往重庆搬，政府机关都开始收拾文件了。
张玉回家收拾了一下，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小皮箱。
临出门前，他又去了一趟官邸，跟运输队长单独辞行。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队长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街道。
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没了平日里的威严。
“队长，卑职准备动身了。特来辞行。” 张玉躬身道。
运输队长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挥挥手示意他坐：“坐吧。这里没外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玉依言坐下。
“这趟去，不容易。” 队长缓缓道，坐在他对面，语气很沉，“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平等谈判。咱们现在是弱势，人家是强势。所以，有些事，不必太拘泥小节。”
“只要能停火，只要他们不继续往南打，不威胁南京，其他的，都可以谈。地盘占了就占了，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最关键的，你帮我好好看看。看看他们的军队，看看他们的城市，看看他们的工厂。到底是什么来头，背后有没有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总觉得……” 他皱着眉，“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地方势力。”
果然，队长最在意的是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国际势力在背后支持。
也是，崛起得太快，太诡异了。
没人知道根在哪，没人知道背后是谁。
这才是最让他寝食难安的。
“明白。卑职一定仔细观察，多方打探” 张玉郑重道。
队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张玉也站起来，躬身行礼：“卑职告退。队长保重。”
说完，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运输队长走到窗边，看着张玉的车开出官邸，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
“咦希匹……”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