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一行站在航站楼门口，都裹着大衣，看着地勤人员做最后的检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身后跟着四个人：秘书、武官、两名顾问，一个个神情紧张。
“院座，都准备好了。” 秘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行李都装机了，咱们可以登机了。”
“提前和豫省通过消息了吧，他们的态度怎么样”
“已经和豫省对外接待处联系过了，他们问询了咱们的人员信息、航线、时间点这些信息，说是会安排人来护航”
张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
“张兄，此番前去，多保重啊。” 送行的人员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这边的情形，你也知道。队长的意思，先稳住就行，未来肯定还有争端。”
“我明白。” 张玉应了一声，“我会尽力而为吧。”
道格拉斯dc-2的螺旋桨穿过皖西上空，一路往北，机身微微颠簸着。
机舱里噪音很大，螺旋桨搅得气流呼呼响
张玉坐在舷窗边的座椅上，闭着眼养神，大衣盖在膝盖上。
此行他心里清楚。
三路大败，南京现在非常被动，他是以行政院院长的身份，来郑州 “商洽停火”，说穿了就是求和，只是面子上不能说破，还的兜着。
“院座！武汉！到武汉上空了！”
旁边武官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叫醒了张玉。
张玉睁开眼，俯身凑向舷窗，往下一望，呼吸登时顿了半拍。
武汉市政府顶上，一面红旗正猎猎招展，风卷着旗面舒展开。
城池里面看不到连片的焦土，基本没有弥漫的硝烟，只有军营、弹药库、指挥所的位置留着爆破的痕迹，还有白色的烟雾，但是周边的民房完好无损 ，看的出这仗打得干净利落，炸的全是军事节点，半分多余的破坏都没有。
城南边的路上，郭瑞的部队正往汉口方向仓皇逃窜，黑压压的人潮裹着辎重，队伍拉得老长。
“这…… 这就拿下武汉了？” 秘书也凑到舷窗旁边瞪着眼，“前天战报还说坚守阵地，誓死不退，这有没有一天，连巷战都没打吧？”
“这是摧枯拉朽的战斗，巷战都没打，就退了”
张玉随口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心里都咯噔一下。
正思忖着，后舱的无线电员忽然探过半个身子： “院座！军用频段有人直接呼咱们！”
“接。报身份，问问对方是谁”。
无线电员连忙戴上耳机，清了清嗓子：
“呼叫方注意，这里是南京专机 03，国民政府行政院公务机。请通报番号、事由。完毕。”
耳机里立刻传回声音，听着是个年轻飞行员：
“南京专机 03，这里是中原军区防空巡逻 02号编队，长机中原 11。你机当前进入鄂北防空识别区，航向 320，高度 1800 米，表速 210 公里，核实无误。”
无线电员猛地抬头，和驾驶座的飞行员对了个眼，都愣了。
高度、航向、速度，他们怎么知道的。这旁边也没看到其他飞机呀。
他咽了口唾沫，回：
“中原 11，数据无误。机上载行政院张玉院长，赴郑州执行公务，申请过境。完毕。”
“南京专机03，身份核实。” 对面语气没半分波澜，像念流程，“现通报：我部奉命执行全程护航任务，引导你机至郑州新郑机场。你机保持当前高度航向，禁止大坡度机动，禁止擅自改航。重复：保持高度 1800，航向 320，听我调度。完毕。”
无线电员刚想争执一句 “凭什么”
机身忽然轻轻一震，一股尖锐的破空声擦着机翼掠过去，气流带得客机微微晃了晃。
“什么东西？！”
机舱里几个人同时绷紧了身子，武官瞬间按住了腰间的枪套。
张玉再转头看向舷外，瞳孔猛地一缩。
两架银灰色的战斗机，一左一右，正贴在客机两侧几十米的位置编队齐飞。
没有螺旋桨，机头尖削，机翼后掠，机腹下的挂架棱角分明，机身上一颗红色五角星亮得刺眼。
这两架飞机，飞得极稳，看得出在不断减速，座舱里的飞行员戴着头盔，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这时耳机里又传来飞行员的声音，淡淡淡的：
“南京专机 03，我部歼 - 10 战斗机两架，全程护航。请保持航线。完毕。”
歼 - 10。
张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紧紧攥住了座椅扶手。
头一次听这个型号。
也没听说英美德日有这么个编号。
“这飞机…… 多大？” 他哑着嗓子问武官。
武官眯着眼比量了半天：
“咱们这架 dc-2，机长差不多十九米，翼展快二十五米，在运输机里算大个的。
这战斗机…… 估摸着长也到了十六七米，翼展十米出头，个头真大”
张玉心里清楚，从进入湖北境内开始，他们就被盯上了。
就是不知道怎么盯上的，连高度速度都报得这么准。
张玉没再闭眼，一路贴着舷窗往下看。
过信阳的时候，他越看，心里越沉。
脚下的豫南大地，像被重新犁过一遍。
农田方方正正，一块接一块铺到天边，田埂直得像用墨线弹的，灌溉渠像银线似的纵横成网。
地里拖拉机在跑，公路上汽车在行驶。
防护林排成一条直线，顺着路伸到天尽头。
工业园区一片连一片，高耸的烟囱，洁白的厂房排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厂区门口货车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县城里是成片的多层小楼，街道横平竖直。连乡下村子都是统一的红瓦白墙，一排一排顺着路排开，再也看不到以前那种东倒西歪的土坯窝棚。
高压线塔一座接一座，架着电线翻过山岭。
没有流民，没有乞丐，没有遍野的荒地。
“这…… 这是信阳？” 秘书小声嘀咕，“我民国二十五年去过一次，遍地都是逃荒的，路边都有饿殍，这才几年……”
没人接话。
两三年，把一片饿殍遍地的地方，改成这样？
说出去谁信。
张玉看着窗外。
他脑子里那个荒诞的念头又冒上来，这伙人，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
不然没法解释。
没法解释喷气机，没法解释这齐整到诡异的工厂，没法解释这短短几年的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把念头压下去。
不管是什么来头，人已经到人家地盘了。说什么都没用，先看，先谈。
又飞了一个钟头，前方地平线出现了大片建筑。
郑州到了。
前面的歼 - 10 晃了晃机翼，无线电里同步传来声音：
“南京专机 03，护航任务交接。前方进入郑州空域，下降高度 800 米，航向 310，听地面塔台指挥降落。完毕。”
“南京专机 03 收到，下降高度800，航向 310。多谢。完毕。” 无线电员连忙回话。
对面没再应声。
两架战机同时拉杆爬升，划出两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向来路飞回去，转眼就没入云层。
客机压着左坡度往下降，从南边一头扎进郑州的空域。
最先从城市轮廓里凸出来的，是城东南的一座塔。
远看就是一根银灰色的细针，戳在平野上，底座敦实厚重，稳稳沉在大地上，塔身往上越收越紧，钢骨交错拧出五瓣的弧度。
街区，林带、河道嵌在里面，绿一道亮一道，规整得像精心绘制的舆图。
张玉看着，久久不语
客机缓缓降低高度，整片现代化机场豁然铺展在眼底。
两条笔直宽阔的超长水泥跑道纵横延伸，标线规整清晰，平整得不见半点杂物，远超南京、上海机场的简陋规格。
偌大的停机坪划分得井然有序，分区明确、标线齐整，数架白色的客机整齐列阵停靠，地面地勤车辆往来有序，人员动线规整，一切运转井然有度。
这机场，放在整个世界都是顶尖的。
堂堂南京的首都机场，跟人家一比，活像个乡下简易场。
张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更多的，是压力。人家实力就摆在明面上。
这趟谈判，难了。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舷梯架上来。
张玉整了整西装领带，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出去。
脚踩在水泥地上。停机坪上风大，吹得大衣猎猎响。
不远处，一行人正走过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藏青色制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张玉认得，那是伍颖。
他心里飞快转。
怎么延安的人也在这儿？难道他们早就通气了？
委座让他顺便摸延安的底，这咋摸，不过这豫省这么强的能力，难道真的甘心在延安伏低做小？
伍颖往前半步：
“张院长，久仰，欢迎您来豫省”
张玉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延安和豫省，早就有往来。
伍颖竟然率先开口讲话，而且旁边所有人这么恭敬，看来关系的确不一般
他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没露，伸手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