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郑州涉外宾馆的三楼客房还浸在晨光里。
张玉一宿没怎么合眼，却半点倦意都没有。
他背着手在地毯上来回走，鞋踩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谈判的措辞。
那叠纸包着的情报就摆在桌角，边角露在外面，压得他整个人都飘乎乎的。
从昨天下午拿到这份情报，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本土派不满、伍颖强势， 每一个点都踩在他最想要的地方。
以前他总觉得特务工作也就主要是搞搞暗杀更顺手，这回他是真的服了。潜伏大半个月，就能挖出这么深的内部矛盾，军统的本事，果然不是吹的。
“院座，电台架好了。” 沈墨尘从隔壁杂物间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
“好。” 张玉收了收心神，快步走过去。
杂物间不大，军用电台摆在床板上，指示灯绿幽幽的亮着。
张玉蹲下来，亲自拟电文，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半晌，一纸电文拟完，他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委座钧鉴：
职抵郑后，多方部署潜伏人员探查，已得豫省核心内情。
彼方实由后世穿越而来，拥巨量军械工业，本欲持中立之态自守。
惟延安代表伍颖强势介入，攘夺兵权人事，排挤本土元老，彼内部派系对立甚深，本土派怨声载道。
职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可借机拉拢本土派，离间延安与豫省关系，徐徐图之，收为我用。谈判之际，职拟以名分、通商权益为饵，诱其靠拢国府。
妥否，祈钧示。
职 张玉。”
沈墨尘听完，低声道：“院座，要不要把军力的情况也提一句？”
“不提。” 张玉摇摇头，“军力虚实咱们摸不准，而且这是军统的事情。就拿内部矛盾说事，这就够了。发吧，特级加密。”
“是。”
沈墨尘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狭小的杂物间里响起来，顺着电线传向远方的南京。
发完报，俩人就守在电台边等回电。
张玉坐在小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裤子褶皱。
他又隐隐觉得，这事儿八成能成。
委员长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用地方势力牵制地方势力，用军阀制衡军阀。
豫省这块肥肉凭空冒出来，还内部不和，委员长不可能不动心。
等了约莫两个钟头，桌上的电台突然 “滴滴答答” 地响了起来。
沈墨尘精神一振，立刻戴上耳机抄录，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译完之后，他连忙把纸递到张玉手里。
张玉接过来，一眼扫过，心里的石头 “咚” 地落了地。
是蒋介石的亲笔手谕：
“密。
张院长鉴：可便宜行事，放手施为。以拉拢本土派为第一要务，名分、地盘、通商诸项，可酌情退让，务使其心向国府。”
短短两行字，像给张玉吃了颗定心丸。
他把纸条叠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有委员长这句话，他就有底了。
“收拾东西。” 张玉站起身，整了整领带，又抻了抻衣角，“下午两点，准时赴会。”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望。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一派安稳景象。
张玉在心里冷笑。
等谈判完了，这豫省，就是国府的囊中之物了。
而此刻，远在嵩山地下的作战指挥中心，又是另一番光景。
地下指挥大厅的大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上面是最新的战区态势图，济南、合肥、武汉三个方向，红色的推进箭头已经稳稳停在城市上空。
赵建国和张照并肩站在屏幕前，身后站着各作战单位的参谋，人人神色沉稳，没有丝毫大战过后的浮躁。
今天是屏障消融的第二十八天。
一个月不到，三城清扫，全线推进，战略缓冲带的框架已经彻底拉开了。
“汇报一下各线进展。” 张照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沉稳。
作战参谋上前一步，手里拿着指挥棒，指着屏幕上的态势图，条理清晰：
“济南方向：83 军 105 合成旅作为主攻，三日前抵达济南外围，昨日凌晨发起总攻。
战斗持续十一小时，目前城内正在肃清残敌、建立城防、安顿市民，后续部队正在向章丘、济阳方向推进。”
“合肥方向：信阳守备旅为主力，五天前发起推进。目前我军前锋已推进至淮南一线，正在沿路建立据点，清缴地方土匪、散兵。淮南煤矿已经完整接管，设备就位就能恢复生产。”
“武汉方向：已完成接管，郭瑞残部全部收编。近期主要是清理周边县份的地方武装、保安团队。”
参谋说完，收起指挥棒，站回一侧。
张照点点头，指尖在屏幕上沿着济南、合肥、武汉三点划了一个弧线：“三个支点都稳住了，战略缓冲带的架子就立起来了。接下来的重点，是要把这块地盘吃到嘴里。”
他转向身边的参谋：“一百五十公里纵深的缓冲带，工事、公路、物资储备点，三个月内必须全部到位。前沿乡镇的老百姓，全部往缓冲带迁移，空出来的村镇暂时封存，田先荒着，人先撤到安全地带。人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是！” 工兵参谋应声记录。
赵建国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工业和物资部门也要跟上。济南、合肥两个方向，接收的煤矿、工厂，能复工的尽快复工。尤其是煤炭、铁矿、粮食加工厂，这些都是刚需。
缓冲带里的储备库，按三个月的规模来建，粮食、弹药、药品、油料，都备足。万一前线有事，顶得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人口统计工作抓紧做，要有精确的数。”
“是，赵省长，已经在统计了，下周就能出数据。” 民政厅的参谋连忙应声。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张照看着屏幕上的红色防线，缓缓开口：“暂时就推进到这一线。不再往外扩了。”
这话一出，几个参谋都微微抬头，有点意外。
现在势如破竹，正是乘胜推进的时候，怎么反而停了？
张照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淡淡道：“急什么。地盘占得再大，管不好也是白搭。先把这一百五十公里的缓冲带建扎实，把人口、工业、粮食都稳住，利用这几块地方把干部培养好，进可攻退可守，比什么都强。”
赵建国也点点头：“老张说得对。咱们现在最核心的任务，一是稳住自己的基本盘。九千万人的吃饭、穿衣、就业，工业体系正常运转。二是培养合格的政工干部，为后续战斗做准备，一股脑全上了，咱们没有这么多合格干部怎么办？地盘再大，老百姓过不好，都是白搭。”
俩人一唱一和，底下的参谋们纷纷点头。
也对。
豫省凭空落在这个时代，底子稳才是第一位的。
冒冒失失往外冲，万一出点岔子，得不偿失。
大厅里的指令一条条传达下去，屏幕上的红色箭头不再往前延伸，转而标出密密麻麻的工事、储备点、移民安置点的标记。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同一时刻，延安，延安大学的窑洞教室外，墙根底下蹲着三个穿灰布军装的汉子，正趁着课间的功夫晒太阳、抽旱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