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柱趴在一道沙梁后面，手指头攥着步枪。
他今年三十五岁，四川巴中人，爬过雪山，走过草地，打过国民党，也打过地方民团。十年老兵，身上的伤疤比岁数还多。
豫省穿越后，他被编进了102团一营三连，成了张大彪手底下的兵。
这是他第一次用上豫省给的自动步枪。
枪是好枪，一扣扳机，子弹像泼水似的往外窜。可孙大柱舍不得。
他经历过最苦的日子。
西路军那会儿，子弹金贵得像命根子，一个人就发五发，打完了就得端着刺刀往上冲。
他亲眼见过战友因为没子弹，被敌人的马刀砍死在戈壁滩上，血渗进沙子里，转眼就干了。
那种没子弹的绝望，他刻在心里。
所以，哪怕现在胸前的弹匣袋里塞着五个压满的弹匣，每个三十发，营长说，他还是舍不得。
戈壁滩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他戴着的那副古怪眼镜里，世界却是一片惨绿——连长说这叫夜视仪，是豫省老大哥送的宝贝，黑天能当白天使。
孙大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百米外，镇子东口岗楼上的那个哨兵，正抱着枪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旁边是班长老赵，也是三十来岁，原先是红军的一个排长，跟孙大柱一样，也是老兵。
别紧张。老赵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风，听命令再开枪。
孙大柱嗯了一声。
耳机里传来张大彪的声音，低沉而短促。
几乎是同时，孙大柱听见了两声轻微的——那是营部侦察排的消音手枪。岗楼上的两个哨兵身子一软，像两袋面似的栽了下去。
紧接着，镇子东口炸开了锅。
张大彪亲自带着一连冲了进去。
自动步枪的开火声密得像炒豆子，曳光弹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道红线。迫击炮弹落在镇子中央的营房里，轰轰几声，土坯墙塌了半边，火光冲天而起。
马德彪被惊醒了。
他从炕上滚下来，小妾尖叫着缩进墙角。
马德彪顾不上穿衣服，光着膀子抓起手枪就往外冲。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个副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团座！红军！红军夜袭！
多少人？
看不清楚！到处都是枪声！东口……东口已经失守了！
马德彪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他举起手枪，朝天砰砰就是两枪。
给我集合！骑兵营，上马！追！给我追！
——
孙大柱跟着班长老赵跟着排长转移了阵地，趴在镇子西北方向的一道干河沟里。
他们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二连的弟兄们从西口撤下来，边打边退，把马德彪的一个前锋连引进了这条干河沟。
沟很深，两侧是风化岩，中间一条沙土路，勉强能走骑兵。
来了。老赵低声说。
孙大柱透过夜视仪，看见沟口扬起了沙尘。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阵闷雷。
骑兵冲进了沟。
打头的十几个骑手根本没料到沟里有人，还在催马疾驰。
孙大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自动步枪的火力在狭窄的沟底炸开。
孙大柱习惯性地打完五发子弹，手指一松，就端着步枪跳出了沟沿。
这是他十年的本能。
子弹金贵的年月里，五发打完，就得冲上去拼刺刀，不然等敌人缓过劲来，死的就是自己。
可他忘了，现在的他，身上还有一百多发子弹。
大柱！趴下！
老赵的吼声在耳边炸响，同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沟里拖。
几乎就在同时，几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沟沿上，其他的战友已经反应过来，自动步枪的火力像泼水似的压了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了一片，后面的被尸体绊住，马嘶人喊，乱成一团。
伏击战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马德彪的前锋连被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加上夜黑看不清，根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等他们反应过来，红军已经撤出了沟底，消失在戈壁滩的夜色中。
孙大柱喘着粗气，靠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还攥着步枪。
孙大柱！
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
他抬头，看见张大彪站在面前，满脸胡子茬，眼睛瞪得像铜铃。
营……营长……
张大彪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
你他娘的省个屁！张大彪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五枪！老子让你打五枪就停手了？！还他娘敢跳出去拼刺刀！
孙大柱捂着屁股，眼圈都红了：营长，我……我心疼子弹……
心疼子弹？张大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一辆突击车后面。
车上堆着十几个木箱子，张大彪一脚踹开一个，里面漆着绿漆的子弹一盒挨着一盒。
看见没？！张大彪指着那满地的子弹，豫省运的！管够！敞开了打！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战士：看见小李没？胳膊上被咬了一枪，为啥？就是因为你丫没把对面打趴下，让人家冲近了！你要是突突完一个弹匣，他至于挨这一枪？！
孙大柱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大彪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孙大柱心上：
听着。你以前没子弹，那是以前。现在背靠豫省，子弹要多少有多少。可你的命，只有一条。
他拍了拍孙大柱的肩膀，手掌重得像块铁板：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心疼子弹，老子先心疼你的命。
……是！
张大彪转过身，对着全营吼了一嗓子：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十五分钟后，二连继续往北撤，三连跟我往东绕！咱们去逗逗马德彪的其他几个营！
——
马德彪快疯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带着全团剩下的三个营追出了三滩镇。
可追了一夜，连红军的影子都没摸着。
只在白银城外的一片戈壁滩上，发现了大量的行军灶，土坑挖得整整齐齐，足有上千个，还有没烧尽的木柴和丢弃的破草鞋、烂军装。
团座！一个连长跑过来这……这至少是红军一个主力团的痕迹！
马德彪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行军灶。
一个主力团？
给我追！马德彪咬碎了牙，他们往哪跑了？
西北！往皋兰方向！
追！全团追击！
马德彪翻身上马，带着三个营的骑兵，像一阵黄色的旋风，卷向了西北方向。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五里的一个沙丘后面，张大彪正举着那台单兵终端，看着屏幕上移动的红点，咧嘴直乐。
营长，徐猴子凑过来，马德彪上钩了，追着二连走了。
我知道。张大彪舔了舔嘴唇，这才一个团。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个连的战士挥了挥手：突击车，上车！咱们去会会另一个团——驻景泰的那个。
十几辆披着伪装网的轮式突击车悄无声息地发动了引擎，轮胎碾过沙地，向西驶去。
——
与此同时，在白银以北的靖远方向，102团二营营长钱大壮正带着他的部队，用同样的手法挑逗着另一个骑兵团。
钱大壮没有张大彪那么多花样。
他性子直，打法也直，找到敌人的据点，放几枪，扔几颗手榴弹，然后撒腿就跑。
可他的兵跑得快，骑兵追不上，要撤，他回过头再打几枪。
三天下来，靖远的一个骑兵团被他遛得筋疲力尽，最后不得不全军出动，誓要追上这股狡猾的红军。
而在景泰以南，三营营长孙德胜用的是另一套办法。
他让人假扮成商队，赶着几辆装满粮食的板车，故意从马家军的据点前面经过。
马家军的兵一看有粮食，眼都红了，冲出来就抢。
孙德胜带着部队在半路设伏，打完就跑，留下小转风的匪号。
被土匪抢了两次，马家军的团长怒了，带着全团出来，结果追着追着，就追进了孙德胜设好的圈套里，被牵着鼻子往皋兰方向走。
四营营长周有才。
他让人在马家军的水井里投了几条死羊，马家军的兵喝了水，上吐下泻，很多人都拉肚子起不来。
团长以为是红军下了毒，气得暴跳如雷，带着还能动的兵就出来报仇，结果也被周有才一步步引向了皋兰。
四个营，各显神通，一共勾出了马鸿逵的十个团。
——
三天后，河西前指。
陈发财站在沙盘前，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李斌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大屏幕上，十股红色的箭头正在向皋兰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马鸿逵的十个团，李斌推了推眼镜，已经全部出笼了。
陈发财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突然笑了。
张大彪这小子……一个营，挑逗了人家四个团？
准确地说，李斌纠正道，是一营的三个连，轮番上阵。其他三个营，各勾了两个团。加在一起，是十个团，总计约一万五千人马。
陈发财点点头，把烟塞回嘴里，转身看向站在旁边的李俊俏。
老李，你的兵，不错。
李俊俏的胸脯挺得老高，可脸上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师长，张大彪那小子，也就打仗有点本事，确实利索的狠
他走回沙盘前，拿起木棍，在皋兰的位置画了个圈。
传我命令。剩下两个团，立刻向皋兰机动，抢占两侧高地，构筑工事。
他顿了顿，木棍往沙盘上一戳，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告诉张大彪他们——别玩了。把十个团，给我赶进皋兰的笼子。
李俊俏转身就往外跑。
陈发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十股越来越接近皋兰的红点，慢慢地，把嘴里的烟点着了。
火光亮起，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地下掩体的灯光里，散得无影无踪。
——
戈壁滩上，风又起了。
张大彪站在一辆突击车的车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远处的地平线上，黄沙漫天，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
在他左右两侧，十几辆盖着伪装网的装甲车静静地趴在沙丘后面。榴弹炮的炮管已经高高扬起，指向了皋兰方向的天空。更远处的临时机场上，两架攻击机的螺旋桨正在缓缓转动，地勤人员做着最后的检查。
真正的獠牙，还没露。
张大彪放下望远镜，抹了把脸上的沙子，咧嘴笑了。
马德彪啊马德彪，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追了老子三天三夜，老子陪你跑了三天三夜。现在，该让你看看，什么叫……
他转过身，对着全营吼了一嗓子：
关门打狗了！
引擎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的黄尘，向着皋兰，向着被关进笼子的猎物，轰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