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彪追到皋兰峪口的时候，天刚擦亮。
他勒住马，胯下的黑马打着响鼻，前蹄不停地刨着地上的沙土。
跑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可马德彪顾不上这些。他举望远镜，往峪口里面张望。
皋兰峪是一条死胡同。
两边是刀削似的山壁，灰褐色的岩石裸露着，寸草不生。
中间一条沙土路，勉强能容三匹马并排走。越往里走，峪口越窄，走到头，是一堵断崖。
马德彪皱起眉头。
他在这片地面上混了二十年，皋兰峪来过不止一次。
这里不是去兰州的大路，甚至算不上路，本地人放羊都不往这走。红军往这跑，是慌不择路？
团座，副官催马上来，嘴唇干裂，还追吗？弟兄们快撑不住了，马都掉膘了。
马德彪放下望远镜，抹了把脸上的沙子。
三天三夜，他的人被那帮红军溜得跟孙子似的，连根毛都没抓着。
现在好不容易看见对方钻进死胡同，这口气要是松了，他以后在宁马面前还怎么抬头？
他把望远镜往鞍袋上一挂，拔出了马刀，进了瓮的兔子，还能让他跑了？
他一带缰绳，马刀朝前一指：全体都有，进峪！
骑兵像黄色的潮水，涌进了皋兰峪。
——
马德彪不是唯一一个追到这的。
在他身后不到十里，马连升带着景泰的一个团也赶到了。
靖远的、永登的……十个团，三万多号人，像一条条蜿蜒的黄龙，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以皋兰为圆心分布在四周，最中间的是马德彪，往外依次是马连升，马德禄，马浩然……。
马德彪这边，没有人注意到，两侧的山壁上，几块动了一下。
那是披着伪装网的观察哨。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被土布盖住。一个战士缩回身子，对着胸前的步话机，声音压得极低：
鱼进网了。
——
一处被沙丘完全遮蔽的地下掩体里，陈发财盯着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十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像十条贪食的蚯蚓，一点点往中心汇集。
李斌坐在他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实时数据：
两侧高地无异常。
陈发财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火柴，嚓的一声，把嘴里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散成一团。
老李他们在哪？
李团长一营在峪口西侧的骆驼刺滩，周边是四个团。李斌推了推眼镜，二营、三营、四营分别在三公里外，五公里外，身后也分别跟着两个团。
陈发财把烟夹在手指间，盯着屏幕上那十个红点的尾巴。
再等十分钟。他说，让他们在集中一点，咱们炮火好挨个点名。
“老孔和老丁呢”
“已经从外围逐步包抄过来了，坠在最后面，比较分散”
“好，分散点好，他们主要就是在马家军崩溃后，拦住溃军，千万不要让太多溃军变成土匪，继续祸害乡亲们
“是””
李斌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各观察哨，继续监视，没有命令不许暴露。
——
骆驼刺滩，马德彪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红军留下的痕迹太多了。破草鞋、烂军装、行军灶、甚至几辆推不动的独轮车，东倒西歪地扔在路边。这不像溃逃，倒像是……故意扔下的。
旁边赶来的是马连升的团？他猛地勒住马。
团座？副官一愣。
马德彪没理他，抬头往两侧的山上看。
太高了，阳光还照不到谷底，山上半截泛着青灰色，下半截藏在阴影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而且这几个团聚集在一起不对劲，坏了，这是有人勾引他们在这里汇合。
传令，马德彪的声音有些发紧，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撤出峪口。
副官以为自己听错了：团座？
马德彪吼了一嗓子，这他妈是个套！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撕裂空气般的刺耳尖叫。
马德彪下意识地抬头。
一道惨白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东侧山壁后面腾空而起，直直地窜上百米高空，砰的一声炸开，亮得刺眼。整个皋兰峪被照得如同白昼，岩石、沙土、人脸、马匹，纤毫毕现。
照明弹。
马德彪的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他看见两侧山壁上，无数个人影从伪装网下钻出来，黑压压地趴满了整个坡面。他看见那些掀开了外面的布，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枪管。
他看见谷底前方的沙地上，沙层像波浪一样涌动，紧接着，深绿色的钢铁巨兽从地下破土而出，炮塔转动，炮口直直地对准了他。
那东西比他的马还高，浑身是铁，履带上沾满了沙土，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马德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
开炮。
陈发财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
155毫米榴弹炮的怒吼，把整个山谷震得发抖。
第一发炮弹落在马德彪前方五十米的沙地上，炸起一个巨大的沙柱，气浪把他胯下的黑马掀得倒退了好几步。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几十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骑兵队列的间隙里，沙土、碎石、马尸、人尸，被抛向十几米高的空中。
马德彪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和昏黄。
他什么也听不见，耳膜被爆炸声震得失去了功能，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他看见他的副官从马上栽下来，半截身子埋在沙里，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可马德彪一个字也听不见。
散开！散开！马德彪嘶吼着，可他连自己声音都听不见。
骑兵们炸了锅。马疯了，人疯了，到处都是人仰马翻。
训练有素的战马在爆炸声中彻底失控，有的跪倒在地，有的掉头狂奔，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踩在马蹄下。有的马直接冲向了两侧的山壁，撞在岩石上，脑浆迸裂。
山壁上，张大彪端着望远镜，看着谷底的人间地狱，嘴里啧啧有声。
师长这是下了血本了。他说，一个加强炮营，两个坦克排，够奢侈的。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身后待命的一营弟兄。
突击车已经掀开了伪装网，引擎轰鸣。
战士们检查了弹匣，拉动了枪栓。
营长，徐猴子凑过来，现在冲？
不急。张大彪咧嘴一笑，让炮再犁两遍，咱们的目标主要是这一片，其他兄弟那也会被炮火照顾到，到时候一起动不着急。等这四个团彻底软了，咱们再去捡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各连，这次不用省子弹。师长说了，敞开了打。
这处阵地，炮火覆盖持续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掉转炮口攻击其他营勾引的马家军团去了。
十分钟后，骆驼刺滩里已经看不见完整的骑兵队列了。
沙土被翻了三遍，到处都是马的尸体、人的尸体、断裂的马刀、变形的钢盔。
马连升早就死了。
一颗炮弹直接落在他马旁边，人和马一起被撕成了碎片。
靖远来的那个团长，被后续放飞的无人机上扫下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永登的步兵团长更惨，他的团没马，跑都跑不掉，被坦克的履带直接从身上碾了过去。
还活着的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火力覆盖。
他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清，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炮声、枪声，然后身边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马德彪还活着。
他的黑马被弹片打死了，把他压在下面。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来，右腿被压断了，钻心地疼。
他拖着断腿，爬到一块岩石后面，靠着石壁，大口喘气。
他身边还跟着十几个人，个个带伤。
团座……一个兵带着哭腔，咱们……咱们投降吧……
马德彪没说话。
他看着不远处那辆深绿色的铁甲战车，炮管还在冒着青烟，履带上沾着血肉和沙土，正缓缓地朝这边碾过来。
战车的侧面，刷着白色的编号：59-107。
那是什么？59？什么东西的编号？
马德彪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