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从黑田科长的办公室里退出来,反手带上门,门板与门框咬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廊里只亮着两盏昏黄的壁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原本是要往无线电科去的。
左手边,走廊尽头,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门后面,就是陆军省情报部的无线电收发室。
这个时辰,里面应该还有值夜的人,电报机的蜂鸣声彻夜不停
近藤手里捏着一份刚拟好的电文,是要发给驻天津特务机关的山田龟太郎的,让他加大对那个豫省办事员的接触力度 ,钱不是问题,女人也不是问题,只要能撬开那人的嘴,摸出情报。
他往前走了两步。
脚掌刚刚抬起,却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板上。
近藤眯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走廊两侧。
左边墙壁上挂着天皇的肖像,镜框落了灰。
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后面,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晃了晃。
是宪兵队的手电筒。
近卫长官对无线电科的审查,已经持续七天了。
七天前,第三批派往豫省的间谍全军覆没,比前两批加起来还要惨 ,豫省的人像是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行程、化名、接头暗号,守株待兔似的,一个没跑掉。
消息传回东京,近卫首相震怒,当场下令彻查情报部内部,尤其是无线电科。
理由是:如果不是内部有人泄密,就是无线电报被敌方截获破译了。
“要么有内鬼,要么你们的电码就是废纸。不管是哪一种,都要有人负责。”
“负责” 这两个字,在情报部里,往往意味着切腹、发配,或者更糟的,被当作 “疑似投敌” 处理,扔进宪兵队的暗牢,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太阳。
近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如果豫省真的来自未来,那么他们手里掌握的技术,会不会也包括…… 无线电破译?
这个念头像冰锥似的扎进脑子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份电文,白纸黑字写着 “加大对豫省人员的渗透力度”。
这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豫省:我们已经找到你们的缝隙了,已经开始渗透了。
如果豫省真的能截获并破译他们的电报,那么此刻,无线电科的每一台发报机,都是一只对着敌人敞开喉咙的喇叭。
踏、踏、踏。
走廊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皮靴砸在地板上,重得像敲在心上。
近藤没有回头,但他的余光瞥见了那支队伍, 六个宪兵。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
领头的宪兵少佐朝近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门。
无线电科。
近藤看着他们推开那扇门,里面立刻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有人低声惊呼,有人在大声辩解,乱得像捅了马蜂窝。
宪兵少佐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江户川课长,请跟我们走一趟。还有,所有今天值夜人员,交出你们的电报纸和密码本,接受审查。”
门又被 “砰” 地关上了。
近藤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知道了。
短时间内,无线电科是洗不干净的。
不管他们有没有泄密,不管豫省是不是真的破译了他们的电码,总有人要背这口锅。
接收不到情报,是错误;
接收了错误的情报,是错误;
哪怕只是 “无法分辨情报真伪”,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线电科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近藤缓缓转过身,朝着与无线电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从今天起,他这一路人,所有的情报,都不再走无线电。
真人传递。
宁可慢三天。
近藤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拐了个弯,推开走廊尽头另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 “杂物间” 的铜牌,里面却是情报部特殊通信科的值班室。
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干事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还带着睡意的茫然。
“近藤先生?”
“发一条暗语。” 近藤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几行字,“今晚十一点零五分,NhK 新闻频道,第三段第七句,‘南洋’改上扬半音;第九句‘渔业’改下沉四分之一音……。内容核定为:所有一线人员注意,即日起停止使用无线电,改用纸质情报传递,重点豫省方向。”
干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立刻开始在面前的密码本上核对编码,动作麻利:“是!卑职马上联系广播台。”
近藤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出了杂物间,走廊里的宪兵已经押着无线电科的人走远了,只剩下几页散落的电报纸,被穿堂风吹得在地板上打旋,像几只枯黄的蝴蝶。
他知道,这条命令不会留下任何纸质痕迹。
广播是公开的,暗语是约定好的,就算豫省的人把 NhK 的录音带翻来覆去听一百遍,也只会以为那是播音员的口音习惯,不会知道里面藏着一条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指令。
今晚,他还要做另一件事。
近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公文纸,蘸饱了墨,写下几行字:“请调中国公干,赴河北邯郸一线,亲自督导对豫省人员的渗透工作。”
他把申请折好,塞进怀里。
河北邯郸,马头镇。
一家名叫 “瑞丰” 的棉花行后院,山田龟太郎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老白干。
他扮成河北本地的棉花商人岑瑞已经三年了,一口河北口音说得比本地人还溜。
镇子上的人都当他是个有点门路的二道贩子,从南边收棉花,往北平、天津送,赚个差价。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陆军省情报部直属特务,编号甲字第七十四号,奉命在冀南一带搜集情报。
桌上,一台收音机正嗡嗡响着,调频指针微微颤动,锁定在 NhK 海外广播的频率上。
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清脆而标准,正在播报帝国海军演习情况。
山田眯着眼睛,抿了一口酒,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击,打着节拍。
第三段,第七句,“南洋” 这个词,播音员的声调微微上扬了半个音阶,比正常的语调高了一丝,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出来。
山田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死信箱。 陆军省情报部有一套备用的单向联络系统,平时不启用,只有在无线电被认为不安全的时候才会激活。
原理很简单:NhK 的固定时段广播中,某些特定词汇的读音会发生细微变化,根据事先约定好的密码本,这些变化对应着不同的指令。
间谍们定期收听广播,就能接收到命令。 这套系统只能单向传输,从本部到一线间谍,不能反向传输。
因为广播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听,但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听懂。
山田把花生米碟子往旁边一推,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密码纸,铺在炕桌上。
油灯的光晕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大。
“所有…… 一线…… 人员…… 注意……” 他一边听,一边用铅笔在密码纸上勾画,“即日起…… 停止…… 使用…… 无线电…… 改用…… 纸质…… 情报…… 传递…… 重点…… 豫省…… 方向……。”
山田把密码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妈的。” 他用一口地道的邯郸话骂了一句。
骂完,他也不敢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