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善谈好像想起几天前的事情。
那是晌午，日头毒辣。
镇子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闲汉，手里的草帽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睛却都往东边那条土路上瞟。
土路上扬起一道烟尘。
惹人稀奇。
等了一会，烟尘到了眼前。
是一辆四个轮子的铁家伙，前面是带着玻璃的驾驶室，能坐四个人，后面是一个拖斗，整个车身是明黄色的，亮眼得很。
“这是啥玩意？” 一个闲汉张着嘴，草帽停在半空忘了扇。
“听说是豫省来的。” 另一个闲汉压低了声音，“昨天在县城出没过，王叔卖货的时候围观了，好像说是什么中粮的，下来收粮食的。”
“那过来干啥呢？” “谁知道呢。你看那铁家伙，跑起来不用牲口拉，真气派。”
闲汉们议论的功夫，那辆铁家伙已经碾着尘土进了镇子，车轮碾过土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山田龟太郎，此刻他叫岑瑞，正坐在棉花行的柜台后面，手里扒拉着一架老算盘，眼睛紧紧地盯着这辆车。
他三个年前就扎进了马头镇，以 “冀南棉商岑瑞” 的身份盘下了这家半死不活的棉花行。
镇子上的人都当他是个有点门路的贩子，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五天前，他接到了密电 “豫省似有异动，速查明”，可他还没动弹，豫省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山田眯着眼睛，从柜台后面打量着这辆车。
一个中年人下了车后，从驾驶室里又拽出一个黑皮箱子，箱子四四方方，边角包着铝条，看着结实得很。
他走进了一家前几天刚刚被镇政府收走的铺子，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也不避着人，大大咧咧的样子，很多闲汉围着看，指指点点的。
山田整了整身上的大褂，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脸上堆起笑，也走了过去。 装作熟络的生意人，上前帮忙搭把手，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他借着 “远亲不如近邻，和气生财” 的由头，带着这个人吃饭玩乐，慢慢的开始互送礼物，这才搭上了线。
这才把消息传回去没两天，上面就要断无线电，看来这个人，分量重得很。
同一时刻，黑田科长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怀里揣着一个长条物件。
那是一整根双汇火腿肠，揣在黑田的怀里一路带了过来。
车停在了近卫府邸的侧门。
黑田整了整领带，又把怀里那根火腿肠往里掖了掖。
这才推开车门，踩着碎石小路走了进去。
府邸的大门是厚重的榉木门，门环上雕着菊花纹章，是近卫家的家纹。
开门的是管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黑色的和服，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欠身，示意黑田跟着他走。
玄关处，黑田脱了鞋，光着脚走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凉意在脚心往上窜。
走廊很长，拐了两个弯，才到了近卫的书房。
管家推开障子门，黑田弯腰走进去，双膝跪地，双手撑在身前的榻榻米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卑职黑田，冒昧打扰大人。”
书房里点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把近卫文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茶杯，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末。
听见黑田的声音，近卫没有抬头，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
“黑田啊，” 近卫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记得我给你的期限，是十天。今天应该是第九天夜里了吧？”
“是，大人。”
“十天之内，查清豫省的底细。” 近卫放下茶杯，双手扶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我在内阁会议上亲口说的话。可现在，你不去内阁做汇报，不去参谋本部交报告，却在一个不该来的时辰，敲响了我的府门。”
他的目光落在黑田身上。 “作为帝国情报人员，你我走的太近，不合适。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的正式汇报再说？非得在半夜，像个贼一样溜进我的院子？”
黑田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大人教训的是。主要是…… 事关重大，卑职不敢走电话，不敢走电报，甚至连口头传话都不敢。卑职思来想去，只能亲自来，当面向大人禀报。”
近卫盯着他看了许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事关重大？” 近卫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什么事，让你黑田如此紧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你们处理不来的事？有人私下里背叛了帝国？”
“不，大人。” 黑田抬起头，目光与近卫对视，“没有人背叛帝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的长条物件，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之前传言是真的。豫省…… 确实来自未来。”
近卫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身旁的管家早已无声地走上前来，从黑田手中接过那个物件，放在书案上。
一根红色的棒状物，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桌子上。
长约十五厘米，直径约两厘米，通体包裹着一层鲜红色的塑料薄膜，带着点韧性，怎么撕都撕不烂，瞅着像赛璐珞，却比赛璐珞平整光洁得多。
两端各有一个银色的金属环，紧紧箍住。
薄膜上印满了彩色的图案，图案中间是一头圆滚滚的卡通狮子，眯着一双笑眼，尾巴翘得老高，憨态可掬。
狮子旁边印着几行简化汉字。
近卫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那些字的样式他认识 ，是华夏的汉字，但不是他们常见的繁体，而是那种笔画简略的 “简化字”，民间俗称 “残体字”。（惊呆了，秦代出的简，小兵在上面默写九九乘法表，还都是一二三四这种字样，小时候一直以为九九乘法表是国外出来的，到底祖宗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他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双…… 汇…… 王…… 中…… 王。”
翻过另一面： “产地：豫省漯河双汇食品厂。” “配料：猪肉、鸡肉、淀粉、食盐、食品添加剂。”
“净含量：40 克。”
“保质期：六个月。”
“生产日期：2025 年 12 月 15 日。”
近卫的指尖在那个日期上停留了许久。
2025 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火腿肠，冲着管家摆了摆手。
管家低头，无声地退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障子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轻的 “咔哒”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