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坐在轿车的后排，膝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垫着黑色的丝绒，静静地躺着那根红色的火腿肠。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骑自行车的邮差按着铃铛掠过，铃声清脆而短促。
黑田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茬冒出了一层青黑色。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今天要去的地方，是皇居。
轿车在门停了下来。
侍卫上前检查，近卫摇下车窗，递上名牌。
侍卫看了一眼，立刻立正敬礼，挥手放行。
轿车缓缓驶过大门。
紧张？近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黑田咽了口唾沫：卑职……不敢紧张。
不敢么。近卫淡淡地说，不用紧张，天皇很重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他低下头，看着檀木盒子里的火腿肠。
那头卡通狮子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近卫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要去面圣，倒像是要去献宝，献一件从另一个时空偷来的宝物。
车在御所前停稳。
两人下车，跟着引路的侍从，走过长长的石板廊。
廊下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黑田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前面侍从的脚后跟，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书房的障子门被拉开了。
近卫卿，黑田卿，请进。
近卫深吸一口气，脱了鞋，踩着冰冷的榻榻米走了进去。
黑田跟在后面，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了。
书房不大，但高。
天花板是深色的榉木，梁柱粗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天皇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陆军制服。
他今年三十六岁，面容清瘦，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不大。
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批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近卫卿，这么早？
近卫双膝跪地，额头触地：陛下，臣有紧急军情，不得不在清晨一早禀报。
天皇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事？
关于豫省。近卫抬起头，声音沉稳，臣已经查清豫省的底细。
天皇的眉毛微微一动：哦？什么底细，说给我听听？
近卫从黑田手中接过檀木盒子，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臣的属下，在华夏河北邯郸，接触到了豫省的公职人员，并获得了这件物证。
天皇示意，身旁的侍从走上前来，接过盒子，放在书案上。
天皇低头看了一眼。
一根红色的棒状物，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上。。
这是什么？天皇的声音很平静。
回陛下，这是食品。近卫说，豫省生产的食品。
天皇伸出手，捏起那根火腿肠，放在眼前端详。
双汇……王中王？天皇一字一顿地念出包装上的字。“王的王，那不就是皇么”
天皇翻过来看背面。
配料表、净含量、保质期、生产日期。
他的手指停在生产日期上，面露惊讶之色。
2025年？
是，陛下。豫省来自未来。
天皇抬起头，目光落在近卫脸上，好像在说你在耍我？
荒谬。天皇把火腿肠往桌上一放，声音陡然拔高，近卫卿，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个妄言？
陛下——
天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堂堂帝国首相，拿着一根肉肠，跑来告诉朕，说这是从未来来的？
黑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紧贴着榻榻米，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卫却没有退缩。
他保持着跪姿，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臣起初也不信。但臣的属下，三批间谍全军覆没，连电报都发不出来；华北三万多皇军，一夕之间灰飞烟灭；豫省的武器，领先帝国数十年。除了来自未来，臣找不到任何解释。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根火腿肠本身，就是证据。
天皇冷笑一声：一根肉肠，能证明什么？
陛下请看。近卫抬起头，指了指火腿肠的两端，这个封口，不是焊接，不是铆钉，是用某种高温高压的方式一次性压合的。
天皇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个银色的金属环。
再看这个印刷。近卫继续说，四色套印，天衣无缝，没有任何错位。帝国的印刷厂要做到这种效果，很难。
天皇的目光，从封口移到了包装正面的那头卡通狮子。
线条简洁，色彩明快，憨态可掬。
还有这个。近卫的声音更低了，配料表，证明他们有一整套的食品监察体系，要不然，直接封装就好了，为什么要写上去。
天皇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火腿肠，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火腿肠密封的很好。
他拿起桌边的裁纸刀，切开火腿肠。
粉红色的肉肠从肠衣中露出
他切下一小块，示意近侍吃下。
“味道怎么样”
“陛下，异常鲜美，非常好吃，肉味很浓”
天皇又切了几刀，看着里面的筋肉，微微有点出神
这不是一根肉肠。天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个体系。
天皇放下火腿肠，双手交叉放在桌案上，目光深邃：食品工业、化工工业、印刷工业、包装工业……能造出这种东西的地方，一定还能造出更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近卫卿，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净的旧布，这是工业化的后果，他很喜欢，但是他不喜欢豫省竟然也有工业化。
传令。天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召开军部紧急会议，将佐全员列席。近卫卿，你来详述全部情况。
是，陛下。
天皇的目光落在黑田身上，黑田感觉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个发现情报的人，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黑田。陆军省情报部科长。
黑田。天皇点点头，记功一次。若后续情报属实，另有重赏。
谢陛下隆恩！黑田的声音都变了调，额头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
近卫和黑田退了出来。
走到长廊尽头时，近卫忽然被一名侍从叫住了。
近卫大人，陛下请您留步。
黑田看了近卫一眼，近卫点点头，示意他先出去。
黑田躬身退下，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近卫重新走回书房。
天皇还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面，但案上的火腿肠已经被收进了一个抽屉里。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近卫卿，坐。天皇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近卫一愣。
天皇极少让臣子在自己面前坐着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众臣都在外面等着开会。天皇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之前，朕有几句话，只想说给你听。
陛下请讲。
天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如果豫省真的来自未来，天皇缓缓开口，那么帝国的命运，就已经写在历史书上了。
近卫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
天皇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近卫的眼睛里，我希望你们尽快能从豫省获得历史记录，尤其是我们国家的历史记录。
近卫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要看看未来到底是怎么样的。另外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举全国情报之力，不惜一切代价，从豫省盗取核心技术。工业技术、农业技术、军事技术……只要是豫省有的，帝国没有的，都要拿到手。哪怕牺牲十批间谍，哪怕花掉一年的军费，也要拿到哪怕一项核心技术图纸。
近卫的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这……
朕知道这很难。但朕更知道，如果帝国掌握了豫省的技术，哪怕只是其中一项，我们就有了翻盘的可能。未来的战争，打的是钢铁，打的是工业，打的是科技。豫省既然把这些东西送上门来，我们就不能客气。
天皇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朕会密令侍从武官长，暗中核查这条情报的真实性。
近卫猛地抬头。
天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近卫卿，朕不是怀疑你。但这么大的事，朕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如果情报属实，你是帝国的功臣；如果情报有假……
他没有说下去。
近卫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他重重地低下头：臣明白。臣所言句句属实。
但愿如此。天皇摆摆手，去吧，军部会议要开始了。别让将佐们等太久。
近卫站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拉开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