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近卫和黑田两个人。
近卫压低声音：“这个东西…… 证明了报纸上说的，是真的。豫省确实来自未来。而且，是 2025 年之后的未来。”
他抬起眼：“你们得到了这个，是有情报人员混进豫省了？”
“卑职无能。” 黑田的额头再次触地，“至今没有人员成功混入豫省境内。但是…… 卑职有一个好消息。”
“说。”
“我们的情报人员，在华夏河北邯郸，接触到了豫省的公职人员。”
近卫 “腾” 地站起身。
他起得太猛，案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书法卷轴上，洇开了一小片墨渍。
可近卫完全没在意。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接触上了？”
“千真万确，大人。” 黑田也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谁也没想到，豫省的人，自己出来了。他们派了人到河北，收粮，指导农民种粮。我们的情报人员扮成当地的棉花商人，已经和他们搭上了话。”
近卫在书房里快步踱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住，双手撑在案上。
“好。” 他重重地点头，“这是好机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黑田，你要牢牢抓住。加派人手，尽快跟这些人取得联系。不惜一切代价，摸清豫省的情报。他们的武器、他们的工业、他们的粮食产量、他们的军队规模…… 一样都不能漏。”
“嗨！卑职明白！” 近卫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眉头紧锁：“对了，既然确认了豫省来自未来，那么近期所有机密事项，都不要通过无线电传输了。”
黑田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豫省知道咱们的无线电密钥。” 近卫冷笑两声，“我说呢，前面几批人，怎么被抓得那么准。时间、地点、化名、暗号，一样不差。要是没有内鬼，那就只能是电报泄密。未来的人，手里有什么技术手段，咱们想象不到。”
黑田连忙点头：“卑职下属近藤，也提出了同样的猜想。目前，针对豫省方向的所有情报，卑职已经下令改用纸质资料传递，不再使用无线电。”
“近藤？” 近卫沉吟了一下，“是个人才，脑子清醒，反应快。这样的人，要重用。另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个消息，暂时不要传出去。明天，你随我入宫，面见天皇陛下，当面禀报。”
“嗨！” 黑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额头几乎要再次触地。
近卫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无线电科那边，排查得怎么样了？”
黑田抬起头：“回大人，无线电科课长江户川，昨天确实找过卑职，想请卑职在大人面前说几句好话。但卑职什么都没答应。”
“嗯。” 近卫点点头，面无表情，“这就对了。”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黑田，你是个聪明人。我问你，无线电科的排查，应不应该暂停？”
黑田犹豫了一下：“卑职以为…… 应该不是无线电科主动泄密。豫省既然来自未来，那他们截获咱们的电报，靠的可能是某种咱们无法理解的技术，而不是无线电科有人通敌。”
“你说得对。” 近卫淡淡地说，“但是，排查不能停。”
黑田困惑地看着他。
近卫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但不能停，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要通过电报，向全军通报无线电科的渎职和疑似投敌，让各个师团、各个舰队，都尽快核对之前的指令。这件事，要拿到明面上来说，越热闹越好。”
黑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仅仅过了两秒，他的眼睛忽然一亮，脸上的困惑像冰雪消融一样散去了。
“卑职明白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越热闹，豫省就越会觉得，咱们真的在怀疑无线电科内部有人泄密。他们就会认为，咱们还不知道…… 他们已经能破译咱们的电码。他们会放松警惕，会继续监听咱们的无线电，以为咱们还被蒙在鼓里。而实际上，咱们已经把真正的情报，全部转到了纸质传递！”
近卫满意地笑了。
“黑田，你果然聪明。”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你先回去吧。好好整理一下资料，都准备齐全。明天一早，随我入宫面见陛下。”
“嗨！” 黑田重重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有力。 他再次深深鞠躬，然后倒退着起身，拉开门，退了出去。
障子门重新合上。
书房里安静了。
近卫坐在书案后面，直挺挺的脊背，忽然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沉，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 绝望。
他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根红色的火腿肠。
那头憨态可掬的卡通狮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在对着他笑。
近卫伸出手，把火腿肠拿在手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动着。
近卫的手指沿着金属环的接缝摸了摸。
严丝合缝。没有焊接的痕迹，没有铆钉，像是用某种高温高压的方式一次性压合上去的。
这种封口技术，帝国的罐头工厂也能做到，但那是针对马口铁罐头。
豫省却把这种技术应用在一层薄薄的塑料膜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翻过来看包装正面的印刷。
那头卡通狮子还在对着他笑。
圆滚滚的脑袋，眯缝眼，翘尾巴。
近卫不是艺术家，但他能看出这图案的设计水准，线条简洁，色彩明快，四个颜色套印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错位。
近卫的指尖停在那行 “保质期、配料表” 上。
防腐技术。
密封技术。
无菌灌装技术。
包装材料技术。
“看来，帝国真的输了……” 他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要不然，这包装上…… 怎么会没有日文呢？”
帝国的商品，这几年也算是远销海外，到处都有日文的影子。
可这根来自未来的火腿肠上，除了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华夏简化字，什么都没有。
没有 “日本制”。
没有 “株式会社”。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 2025 年的那个未来里，帝国…… 没有拿下豫省。
“帝国还是输了……” 近卫的声音有些沙哑，“哪怕没有豫省，也是输了。”
他缓慢地拖着脚步，一步一步走回座位前，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桌前。
他不断地用手指盘着那根火腿肠，一圈，又一圈。
华夏。 这个神秘的国度。
为什么？为什么几千年来，每当帝国好不容易等到它衰落的时候，它总能重新站起来？
从满清的铁蹄，再到西洋人的坚船利炮…… 它一次次被踩进泥里，又一次次从泥里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明明经过满清的敲骨吸髓，经过鸦片战争的割地赔款，经过军阀混战的四分五裂…… 这个帝国，早该分崩离析了。
它应该像奥斯曼一样，像奥匈一样，像所有曾经辉煌过的古老帝国一样，碎成一地瓦砾，再也拼不起来。
可它偏偏没有。
不但没碎，2025 年还存活着，还能生产出这样的东西。
近卫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一种面对不可知命运时的无力。
“天命…… 真的在彼？”
他低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院子里的竹丛哗哗作响。
近卫盯着那片晃动的竹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再次叹了口气，把火腿肠塞进抽屉里，关上了灯。
书房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