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邯郸，马头镇。
瑞丰棉花行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放着一盆炖羊肉，热气腾腾。
旁边是一碟花生米，一盘炒猪肝，一瓶汾酒。
看得出用了心，这地界从豫省来的调料配上好菜、好酒专门做的一桌，甚至只是家常菜，这么用心花的钱不算少。
山田龟太郎也就是岑瑞，坐在旁边陪客，手里拿着酒壶，给上座的客人倒酒。
刘老哥，来，满上！ 客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滴溜溜的转着，但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上发蜡，看得出经常捯饬自己，和镇上那些蓬头垢面的本地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人叫刘明远，豫省中粮集团河北邯郸粮食购销站的办事员，农大毕业的，学的是仓储管理。
搁在2026年，他就是个普通的基层员工，在仓库里面巡视巡查才是他的首要工作。
但是搁在37年，就变成了主持一方收粮、推广良种工作的工作组组长了，干得好估计要是继续升职
的河北邯郸，他这一身行头打扮，可比摩登女郎还要讲究脸面。
岑老弟，你太客气了。刘明远笑着摆手，我下午还得回站里汇报，不能喝太多。
啥汇报不汇报的，山田大大咧咧地把酒杯推过去，到了老弟这儿，就得听老哥的。先喝酒，后谈事，这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你们……不讲究这个？
刘明远接过酒杯，随即笑道，讲究，怎么不讲究。我们也是先喝后谈，不过这酒……晌午确实喝得少，晚上忙完了咱们再继续喝，老哥我陪你。
山田心里一动，嘿，这人有门可以搞。
那就先喝点，润润喉咙，到了我这，不喝点那就是看不起我老岑”。
“就一点就一点”话虽是这么说，但是看着山田往杯里倒酒，刘明远也不拦着点。
大马金刀的坐着，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酒杯，看出的馋得很。
山田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一碰杯，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刘老哥，你们这回来，收了多少粮食了？这是山田给自己套的皮，用这个由头套话，方便打探豫省有多少有多少人又不容易露马脚。
才刚开始。刘明远夹起一块羊肉，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嗯！这厨子手艺不错啊！羊肉炖的软烂，肉不膻不柴，我们那儿……怎么说呢，粮食够吃，就是这两年地里不好出种，所以得出来收。
不好出种？山田给他倒酒，咋回事呢，河南一直都是粮食大省，咋，种地都种不明白了呢？老哥不是说自己上学就是学种地么，咋还最后种的地里不长苗呢？山田见他喝了几碗，有点上头，拿话激了一下。
刘明远摆摆手，嚷嚷道：不是人的问题，不是种的问题，还不是菌群闹的。不过你不能太小看我们了，我们那农大出来的技术人员很厉害的，现在现在一季玉米能收一千五百斤，小麦也能上千，加上杂交水稻，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平常是饿不着人。
山田手里的酒壶的一声磕在了碗沿上。
一千五百斤。 一季玉米。
他虽然不是农学家，但帝国情报处的情报训练里包含基础农业知识，他本身也是农家子弟出身，一亩地能出多少粮他还是知道的。
他知道，在满洲最好的开拓团农场，玉米亩产也不过四百斤。
即使在本土最肥沃的浓尾平原，风调雨顺的年份，玉米亩产也不过六百斤。
一千五百斤。
这意味着豫省的农业技术，领先世界三十年。
刘老哥，你……你没开玩笑吧？山田的声音有些干涩，一千五百斤？
这有啥开玩笑的。刘明远从兜里掏出一个技术推广手册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表格，你看，这是我们去年在豫北几个示范点的数据，最高的一块地，玉米亩产一千七百二十斤，平均下来也在一千四以上。主要是种子好，化肥跟得上，再加上滴灌技术……
山田看着那个本子，瞳孔缩成了一根针，这里面的情报必须搞到手。
“刘老哥，有这技术手段，你们还收啥粮呀，把门一关直接自己种不就好了”
刘明远拿着手册摆着手“哎哎哎，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华夏人，有好东西要一起分享，而且推广种地，这是业绩，老哥我要用这个往上爬，只有把人从地里解放出来，才有精力搞其他的”
刘明远边说边晃动手里的册子。
山田眼睛不断追着这本小册子
刘明远看到了，嘿嘿一笑“老弟，你这是想要看看？”
山田一惊，摆手“没没没，就是好奇，好奇里面写了啥”
“这就是个宣传推广册，我这次下来不光收粮，还要推广良种哩，这是给我的手册，来拿上一本”说吧刘明远忽的扔出这个小册子到了山田怀里。
山田手忙脚乱接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刘明远，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啥，你这老盯着这个，也不给我倒酒了，喝的不爽利，给你好了，咱们好继续喝，这册子我带了五六本，本来就是要交给本地乡小队一起做宣传的，给你一本也没啥，快喝”
山田接过酒瓶“我来我来”
又推杯换盏起来，喝着喝着，山田又开始探听情报
对了刘老哥，滴灌……技术是啥？山田好奇地问。
哦，就是在地里埋管子，水直接送到庄稼根上，不浪费。刘明远比划着，比大水漫灌省水一半还多，产量能提两成。我们那儿现在推广这个，就是管子成本有点高，得慢慢来。
山田端起酒碗，一碰杯，仰头灌了下去。
这刘明远一喝酒，就没什么防备心，有什么说什么。
可正是这种没有防备，也让山田在开心的同时，感到一阵阵寒意。
看得出豫省不需要防备。
因为他们太强了，强到根本不在乎一个普通的收粮员会不会说漏嘴。
要不然他也不能这么快接触到刘明远，这是有一定底气，他要在这个底气找上他之前，多问些，多了解些东西，哪怕激进一点，山田暗自琢磨着。
刘老哥，山田又给两人倒上酒，状似随意地问，你们豫省……老百姓日子过得咋样？
挺好的。刘明远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我们那儿啊，农村都通水泥路了，下雨不走泥。家家有电，晚上不用点煤油灯。看病有合作医疗，花不了几个钱。孩子上学免费，课本都不要钱。
山田的筷子停在半空。农村通电，村村水泥路，学生免费上学，医保兜底看病。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脑门上。
帝国本土的农村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泥泞的小路，昏暗的煤油灯，一场感冒就能拖垮一个家庭，穷人家孩子上不起学，只能去工厂当童工。
而豫省，这个被帝国视为中心心脏的地方，做到了这些
那……那你们豫省的老百姓，对现在国府的管理怎么看？山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听听这个政体对于目前华夏的局势的判断。
你是说国府当官的？刘明远想了想，就还行，很多大家，很多牛人，也有很多不好的吧。好的有，坏的有，我觉得还行。
对对对，这当官的还是看个人素养山田恭维道，看的出这个和他们政府宣传的不一样，要不就是这个人心偏了，要么就是真的对这个国府无所谓，不是类似于后朝否定前朝那种。
那刘老哥，山田放下酒碗，脸上重新堆起笑，你们豫省……对日本，怎么看？
刘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然。 岑老弟，这还用问，死掉的小日本才是好日本，我们心胸宽阔的狠
山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两句玩笑话，又像是真的在这么思考。
“可是日本还有很多坦克，战列舰啥的，还是牛得很”山田试探着问到
“老哥，你心就放肚子里吧，我们豫省才是真的厉害，除了水里游的，啥都有，碾压个小日本轻轻松松”刘明远打着酒嗝，安慰山田，他以为山田是害怕日本人。